馬村的“清明”與杜牧的《清明》

時間： 2019年06月10日09:39 來源：山西新聞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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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為中華民族的傳統節日，清明節的主題本來是掃墓祭祖，但在山西文水縣的馬村，還有一項千年流傳的農村集市貿易活動，老百姓叫做“趕會”。農村趕會一般都有固定的日期，但是馬村的這個會卻十分特別，哪天清明日，哪天才趕會，如此上了墳就趕會的“活會”，在全國可能獨此一家。

馬村的清明集市是很繁華的。在唐代甚至更早以前，馬村就是並州到汾州古道上的必經之處，並汾古道從馬村村中穿過的這條街，馬村人至今還沿用老祖宗的“官道”舊名，馬村之北為著名的孝義鎮，南是上賢和當時曾為堯都的平陶城，馬村和這幾個古鎮名城相連，使得這一地區成為了當時著名的商業文化片區。因此，這一片區位置居中的馬村清明集市，便異常地盛大和興旺。

唐代著名詩人杜牧，曾經從並州至汾州返回長安，就在春暖草蘇的清明前后，他背著行囊，長途跋涉，行走在並汾古道，在紛紛落雨、困頓向前的時候，他感懷於緬懷故人、雨中上墳、失魂不快的路人，請問牧童、見景生情，寫下了歌詠酒鄉杏花村的千古詩篇，也給我們留下了行人何斷魂、牧童何處指的無盡遐想，也給好事者留下了“酒家在何處”的雜音異論。

我是馬村人。學校畢業后已經有三十多年在縣城上班。今年清明照例早早地回村裡上墳。從墳地回村的大街上，隻見兩旁的商販大多已經出攤，賣農具的、樹苗的，賣種子的、日雜的，一應盡有。

快到中午的時候，村裡的發小“桃子”請我到他家吃飯。我便問起馬村清明節趕會的來歷。桃子說：老人們流傳咱村從前是專門埋死人的地方﹔改革開放后，咱村的西坡地開了磚廠，取土時發掘了大量的古代墓葬，有的裡面還有墓志銘，記得有一塊上面寫著“武澇村人”﹔回頭我還查過碑上的年號，是唐代的﹔我分析，咱村西坡在古代是個大墓區，之所以清明趕會，可能出於這個原因。

說起這些墓志銘的下落，桃子說：古墓發掘后，我騎自行車到縣裡報告了博物館，后來人家派人拉走了。聽了桃子的話，下午我便和縣博物館的梁館長取得了聯系。在縣博物館的庫房裡，從馬村西坡出土的五方墓志銘，從陰暗處一一搬到了光明處，我細細端詳，一一拍照。

先說其中的三方。第一方為《維大唐武公墓志銘並序》，紅砂石材質，刻成於唐代神龍二年即公元706年，墓主武客“並州文水人也。”墓志講，武客與武則天家族是本家，祖上曾在齊、隋、唐的三朝多地擔任高官。第二、三方墓主分別叫武則、武道景，這三位墓主是祖孫四代人，武則是武客的兒子，武道景的祖父。另外的兩方唐代墓志，墓主分別為元貞、元善﹔系同年出生的堂兄弟，為鮮卑族紇骨氏后人。北魏王朝入主中原后，大力進行漢化改革，紇骨氏唐時改為漢姓元氏，元貞和元善的曾祖元仙，貴為“制賜西河封田四十千畝，食邑並州”。元貞終於“太原府文水縣師亭鄉法言裡”，而元善墓志中稱元善為“文水縣武勞村人”，兄弟倆相隔四年先后遷葬於馬村西坡。

馬村的西坡地，其實與“上賢梁”山脈相連，典型的黃土高坡、土山丘陵。我們上小學、上初中的時候，正在落實毛澤東的“五七指示”，“不但學文，也要學工、學農、學軍、也要批判資產階級。”因為參加生產隊的麥假、秋假勞動，少不了到西坡地裡間谷子、拾玉茭﹔也隨老師到西坡的土?子上酸棗嫁接大棗，還美其名曰“與生產勞動相結合”。

清楚地記得，西坡的土?子斷層剖面上，隨處可見一層層裸露的尸骨，有一具一具的，也有一窩一窩的，從這個土?子的坡坡上，翻到再上一層的土楞子，又可見外露的白色尸骨。現在回想起來，感覺馬村的西坡，除了埋著達官顯貴之外，那些淺淺一埋、草草了事的，可能就是貧寒低賤的下層平民了吧。

中國人葉落歸根的觀念根深蒂固，不論異地任職的高官，還是人在故土的鄉紳，對於墓前攜子抱孫、兒孫歸宗盡孝的老做法，為官為民情同一理。但是，元貞、元善兩位外族的同宗兄弟，他們的葬身之地，為什麼選擇並非本村、而且祭奠不便的馬村西坡呢？

對此我想至少是有兩個原因的。文水在文峪河水庫修建之前的幾千年裡，每到雨澇季節，山洪猛獸，河床改道，家園被毀，就連縣城也隻好在宋元符年間搬遷重建。而馬村的西坡，地勢高、土質干，無需防洪防澇，棺尸易於久存，如選作墓地，便能入土為安，從而告慰先靈。

武客的墓志稱馬村西坡是“南坡北闕，左川右山。塋圖宜吉，宅地為安。”元善的墓志，稱馬村是“左臨汾水，右眺商山，前指堯城”，意思是說，一面是汾河水澤被，一面是子夏山庇佑，居於山闕與坡地之間，不遠就是堯為唐侯時建立的平陶縣城，如是風水，自是上好。這便是吸引大家歸葬馬村的第二個原因。形象一點說，馬村西坡，就是文水的北京“八寶山”。

文水縣城鎮二中的劉老師，聽說我正在收集研究馬村墓志銘，又給我提供了唐代總章年間葬在馬村、名叫衛順的墓志資料。文水曾在漢武帝時期出過丞相，名叫“衛綰”，《史記》列傳中便有司馬遷給單獨的篇幅介紹。衛順作為西漢丞相的后代，曾任唐州比陽縣令，他祖籍具體是哪方人士，墓志中沒有交代，但從“卒於家第，葬於馬村”的語氣來分析，應該不是馬村人，但他也選擇了馬村作為葬身之地。

衛順的墓志銘，不知何年早被交城縣的田瑞先生私人收藏，劉老師提供給我的資料，就是他從田瑞手中討來的。由此來看，馬村出土的墓志銘，一定還有不少散落在民間各地，絕不止我們已知的這幾方，而且一定還有大量的古墓葬，至今還沉睡在馬村廣闊的西坡之原。本村的退休老教師龐老師說：在我小時候，村裡的老人就有這兒是“八卦墓”、那兒是“進士墓”的各種說法，名堂可多哩。

讓我們可以穿越並回望想象的是，至少從唐代開始，那麼多的達官貴人，那麼多的平頭百姓，他們選擇葬在馬村，眾多外縣外地的異鄉客，他們也棄根離土、葬身馬村，所以在每年清明節的時候，馬村的村頭和西坡便會這樣地蔚為壯觀：本地的挎著籃、拿著鍬，外地的牽著馬、挑著擔，裝著的便是紙幡、黃表、冥幣、檀香、燒酒，還有水果、蓮花饃饃之類的貢品，那些作賓王家、富貴門第、子孫滿堂的大族大戶，這還不族長領頭、成群成隊、一字長龍？路上熙熙攘攘，甚至浩浩蕩蕩，街上比肩接踵、蜂擁而至、人來人往，一個個行色匆匆、神情凝重，紛紛踏行在去往馬村西坡的路上，目的便是：祭奠先祖，緬懷故人。

農村古代便有定期買賣貨物的集市了，且在既定的日期舉行，人們稱之為廟會。但是馬村清明節當天人山人海的奇觀，讓疲於在各村廟會奔波的農商小販們，看到了一個極好的商機，於是他們儲足了想要出售的農用商品，早早地守候在馬村街頭和通往墓區的大路旁擺了地攤，面對人流大聲吆喝，一天下來，貨筐空了，錢袋滿了。而那些開春備耕的農民，也在清明這天趕來，置買一年農用的器具和家什﹔民間的手藝人、雜耍人也來練攤賣藝鬧紅火，討點碎銀充家用。就這樣，千百年來的馬村便在清明節這一天，逐漸形成了固定的“集市”。

現在馬村南面不足十裡有個村子叫平陶，離汾州酒鄉杏花村不遠。古代的平陶，人稱堯城，那時客商雲集，一派繁榮昌盛。唐《元和郡縣圖志》在文水縣中記：“平陶城，漢平陶縣城也，在文水縣西南二十五裡，屬太原郡，后魏改為平遙縣。”平陶縣雖然在唐之前移治到現在的平遙縣，但作為堯城，其政治、文化、經濟的中心重鎮作用依然強勁。從並汾古道上的馬村和平陶西拐往南，就路過遠近聞名的酒鄉杏花村，不論外縣客還是本鄉人，人們都知道：清明趕會去馬村，逛市要到平陶城，飲酒請進杏花村。

清明時節在我們北方是極少有雨的，但是這一年的清明竟然細雨霏霏，清冷的馬村西坡墓區，早有本地的、附近的人趕來祭祖上墳，一個個滿臉的肅然和感傷，裊裊香炷前跪地默念、磕頭淚盈，揮鍬添土后，把白色紙幡撕下一半壓在墳頭，剩下的一半還要插在自家的糞堆。而已經在返途中的，還有外地遠行趕往馬村路上的，帶著對先祖先輩的緬懷，帶著對或許剛剛離世至愛的悲痛，遇上這細雨泥濘的難行之路，難言的斷魂之情溢於言表，隻見一個個默默無語、行色匆匆、雨中前行。這一流動而又唯美的畫面，被同樣趕路的杜牧親歷所見、感同身受，他內心的畫意詩情一時強烈觸動，於是詠出了傳唱千年、醇香綿長的杏花村名篇。

杜牧《清明》詩中的杏花村，就是離馬村不遠的汾州杏花村無疑。但是，一些地方出於名人效應而有意提出了利己目的的觀點，不同的說法主要有兩種：一為“任職”說，說詩中所指為安徽貴池的杏花村，還有說江蘇南京等等，理由是杜牧曾在這些地方任職﹔一為“故鄉”說，指長安朱坡村附近的杏花村，因為這裡是杜牧的出生地。

其實貴池、長安這兩種說法是不堪一擊的。我們從詩中“借問”和“遙指”兩詞蘊含的信息中，便能說明真偽。“遙指”說明牧童所在的地方距離杏花村還有不短的路程，也說明杏花村酒家遠近有聞、聲名在外。“借問”是一個敬詞，是“請問”的意思，那發問的人就不是知情人，或者說不是本地人了。如果是任職地的杏花村、出生地的杏花村，就連牧童都如雷貫耳、脫口而答，杜牧本人就更應心知肚明了，這樣的明知故問，豈不是天大的笑話？杏花村對於杜牧這樣不知情的遠足路人，在遠行困頓、需要解乏的情形之下，才會有如此真切的“借問”。

對於杜牧詩中杏花村為汾州之說，還可以從杜牧由並州到汾州途中，所作的《並州道中》一詩得到旁証。詩雲：“行役我方倦，苦吟誰復聞。戍樓春帶雪，邊角暮吹雲。極目無人跡，回頭送雁群。如何遣公子，高臥醉醺醺。”從並州道中“春帶雪”的初春時節，到將至汾州“雨紛紛”的“清明時節”，從並州道中“高臥醉醺醺”的醉酒，到前方汾州“酒家何處有”的“問酒”，不論是季節天色的自然轉換，還是對酒當歌的嗜飲豪情，一切都順乎邏輯，自如對接，沒有牽強附會。

杏花村屬山西汾州無疑，但是，杜牧詩中“雨紛紛”“欲斷魂”“路上行人”“牧童遙指”的詩情畫面，會是發生在文水的馬村，而不是別的什麼地方嗎？

我理解“遙指”的另外含義是，牧童所處的方位應該在杏花村以北的官道旁，而且距離杏花村還有一定的路程，或者說是在將要到達杏花村的遠處，應該未過平陶城﹔因為如果已過平陶城的話，平陶可食可宿的酒肆客棧，是不會讓困頓飢渴的杜牧提出“酒家何有”的借問的。

清明那天，自古以來有個講究，就是除了祭祖上墳，大家是不出遠門的，而且北方清明不常有雨，今年清明細雨紛紛，路上行人在泥濘的路上，斷魂落魄，心念故人，而且行不避雨，依然我行我素，這樣的路人，如果未過平陶，必然是遠足馬村墓區祭祖的歸鄉人、外地客。所以我認為，杜牧借問處、牧童所在處，應該就是清明那日的馬村道中。

杜牧《清明》詩中表達的情狀和環境，那些人與事，那些景和物，隻有清明的馬村才會有，隻有清明的馬村才相吻。杜牧目睹天氣之狀、路人之情，推人及己，筆鋒一轉，給了我們一個光明的指引﹔現在天雖陰雨，但是人心已晴，詩中的最后一句讓人豁然開朗。杏花村便是經過長途行路后，杜牧心中的“詩和遠方”，他倦意頓釋，加快了腳步。

從足下馬村遙望酒都杏花，盡管天色清明、細雨紛紛，畢竟原野牧聲、酒香可尋，詩人杜牧的筆下一時真情涌動。從此以后，杏花村的美譽隨詩恆久遠，千年詠流傳。而此事發酵的發端，便是馬村的“清明”和杜牧的《清明》。（王學禮）

(責任編輯：林曉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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