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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起了一個日本博士
1986年夏天，收麥季節，學校放了麥假。運城稷山教育部門的大部分人請假回家收割小麥，我留守機關值班。
一天早上，縣政府辦公室的工作人員來電話，通知我到稷山縣招待所接待兩位客人，其中有一位是日本朋友。我放下電話，馬上向招待所趕去。在南樓貴賓房見到其中一位，中年人，身材修長，態度隨和，具有學者風度。客人自我介紹說，他叫李平，上海復旦大學教授。說著，從公文包中拿出一張復旦大學開具的介紹函，上有教育部留學生司和中央文物部門加蓋的公章，還有省教育廳高教處和省文物局簽署的意見。介紹信的大意是，“復旦大學日本留學生村上公一先生到內地考察中國古代戲劇，尤其是元雜劇，請各地安排接待。我縣馬村的金代古墓保存完好，有形象逼真、栩栩如生的金代戲劇磚雕。這些磚雕証明雜劇在金代已經很興盛了，把過去戲劇史界認為雜劇興於元代，至少提前到金或金以前。省教育廳和文物部門把李平教授和村上公一介紹到稷山是經過認真選擇的。”
人常說“人不熟行熟，人不親行親”，因為是教育同行，初見如故，格外親切。我問李平，村上公一先生現在何處？他說：“村上正在睡覺。他有一個習慣，每天隻吃兩餐，大致到上午10點左右才起床，用第一餐。”李平因為陪他考察，也改為一日兩餐。我依客人的意願，在招待所安排好兩餐之后，在李平的房間裡等候村上公一起床。李平是我國享有盛譽的戲劇史家、戲劇理論家，是趙景深先生的高足。他談起趙景深饒有興趣，滔滔不絕。趙景深，筆名鄒嘯，浙江麗水人。早年從事小說、詩歌創作，1930年起任復旦大學戲劇專業教授。李平說，他有幸投師趙先生門下，受益匪淺。趙先生學識淵博，很受學生歡迎。他為中國戲劇界培養了大批人才。新中國成立后，趙景深任中國民間文學研究會上海分會會長、上海昆曲研究社社長，終生致力於戲曲、小說、曲藝和民間文學的研究，著作等身。他著有《南明戲劇考略》《宋元戲劇本事》《中國戲劇從讀》《曲論新讀》等。李平對趙景深無限敬仰和欽佩，整個中國戲劇界對其也是“高山仰止，景行行止”。談話中，他流露出幾分得意和自豪。
李平很健談，稍頓了一下，呷了幾口茶，又說起了村上公一。村上公一是日本人，在復旦大學讀博士研究生，攻讀專業是中國古代戲劇，重點是元雜劇，他是村上公一的導師。村上公一是一位天資聰穎，而且又十分刻苦用功的學生，對中國很友好，他認為中日應該世世代代友好下去。不然的話，他也不會專程陪伴一個日本留學生到中國內地考察，復旦大學和中央教育部也不會批准此行。那時，中國改革開放剛剛起步，復旦大學僅僅隻接受七八個國家的留學生。在這些國家的留學生中，隻有日本學生最為刻苦用功。原因是日本對派出國外留學生有一項政策規定，即在國外留學期間，學習成績優秀，學術上有成就，歸國后能找到一份工作，留學期間國家所付出的費用，則不再要個人償還。倘若留學期間不努力，成績平平甚或低劣者，歸國后找不到用人單位，留學期間國家所付出的費用，個人要全部償還。這種激勵機制極大激發了學生們刻苦努力、積極向上的勁頭。其他國家的留學生不是這樣，不僅在學習上不如日本學生用功，在生活上非常自由開放，他們屢屢向學校提出許多無理的要求。李平說：“一個國家社會制度不同，決定了人生觀、世界觀和價值觀的差異。二戰時，日本成為戰敗國，國內經濟已到崩潰邊緣﹔但戰后日本重視教育和人才培養，用了較短的時間，經濟得以復蘇，綜合國力進入了強國之林，曾一度成為亞洲四小龍之一。”
上午10時左右，村上公一起床。他是一位白白淨淨的青年，文靜而有禮貌，帶著幾分書生氣，見到我微笑點頭示意，並和我握手問好。我陪兩位客人用畢餐，然后驅車向馬村金墓駛去。金墓博物館的同志盛情接待，參觀2號墓時，村上公一看到戲俑磚雕，欣喜若狂，急忙打開相機拍照。博物館的導游解釋說：“根據國家文物管理法規，此處不允許拍照。”村上公一帶著難以割舍的遺憾收起了相機。他很快從背包中拿出鉛筆和紙張，以速寫的筆法，勾畫著戲劇磚雕輪廓草圖。在一個僅有幾平方米的小墓坑裡，他貪婪地看著，仔細地描摹著，唯恐丟掉什麼，好像要把這些磚雕全部裝進自己的腦袋中。李平小聲附耳告訴我：“單憑這次內地考察之行，村上公一就可以寫出一篇有見地的博士論文，回日本后找一份很滿意的工作，應該不成問題。”
下午5點，參觀考察結束。離開運城稷山之前，村上公一用中文和日文在留言簿上寫下“感謝稷山盛情接待！日中友誼之樹常青！日中一衣帶水，世代友好！以后有機會再造訪稷山！”李平和村上公一簡短的稷山之行，讓我堅定了一個信念：重教尊師是強國之路。
鄭祥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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