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親情

時間： 2019年05月24日05:48 來源：山西日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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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弟弟在廚房准備午飯，我坐在沙發上陪父母聊天。母親指著弟弟說：你這個叔人可好了。我錯愕地順著她手指的方向看著弟弟：我這個叔，咋好？母親依然微笑著說：他不厲害我，還給我做飯。順著她的話，我問：我這個叔是哪裡的？羅村的。母親很確定地說。
　　她終歸是按照帕金森這個病預設的路徑毫無偏差地憨了，一陣一陣的。我不甘心地又問：我是誰呀？你是我女子嘛。母親嘲笑似的回答。我含著淚夸張地哈哈大笑，給她的回答一個鼓勵。
　　病痛使得母親小便失禁，屋子裡一股難聞的尿臊味，難為弟弟一家了。
　　這是一個三居室的家，弟弟夫妻住主臥，父母住剛進門的側臥。幾平方米的屋子，一張雙人床佔據了大半的空間，從老家搬來的弟弟結婚時打制的寫字台、大衣櫥依次擺開，使房間裡的活動空間很是有限。寫字台是父親非常在意的一件家什，在老家他一直自視不凡，寫字台是他的道具，端坐家中談天說地，不時地寫寫畫畫，顯示著他的不屑與鄉人為伍，心裡的優越借助外物的輔助，打造他想象中的在鄉人心目中的高度。老式衣櫃裡是他們倆所有的家當，其實就只是些兒女們買的四季衣服，是不少，很多衣服還很新，但被他們很不在意地胡亂擠在一堆慌亂中。原本衣櫃的門就常常關不住，這次居然隻剩下三扇，小山一樣的衣物，張牙舞爪地訴說著兒女們的失職。
　　在鄉下，人們有一個共識：萬事以大為貴。大大的院子，隻住一家三口，樓上、樓下空曠寂寥，但別人有的，我也得有﹔家具也是，隨意地、不成比例地闊大：父親的寫字台暴發戶一樣盤踞著小屋的半壁，老舊不堪的樣式加之抽屜的散壞，父親固執地不同意我們給換新的，仿佛在宣示著時光永遠也無法抹去它曾經的高貴﹔台面下還是衣服，隨意地放在年節時兒女們買水果用的竹制框子裡，亂物雜陳的竹筐上面是我們兒時就出現在過年炕頭包新衣的那個藍色小碎花包袱，母親還是執意地要從老家帶來﹔桌子台面的兩邊是一些日常的雜物，中間空出很大一塊地方，且擦拭得很干淨。在我看來，這裡突然有了家族祠堂的意味：
　　空地的上方是爺爺奶奶唯一的一張黑白合影。由於家中孩子眾多，養活我們已然是個很大的問題，那一代人，哪有閑錢去照相！我很清晰地記得這張照片還是爺爺病重時在醫院的病床上特意照的一張合影，奶奶笑得很勉強，那時她已經知道爺爺的病情，而爺爺永遠是那麼坦然，似乎生死與他沒有什麼關系，他只是平靜坦然地看著鏡頭。他們倆的一生一世就定格在這決絕的黑白中。
　　也許是窮苦淡化了人的生死觀。記得在爺爺50多歲時，他不知從哪裡弄來一塊有病毒的豬肉，據說吃了會死人——在十幾年以后——那時，爺爺是不是對於自己的大限看得很淡？那是我記憶中爺爺吃得最爽的一次飯。我們幾個孩子圍著香氣溢滿小屋的肉鍋，但爺爺說什麼都不讓我們吃，不斷地用筷子敲打我們貪婪的小手，偶爾笑意盈盈地給我們嘴裡塞那麼一點點。那苦難中的溫情歲月是爺爺奶奶淚光中的微笑，每每憶起，我們也是微笑著淚流滿面。
　　這張照片下，是父母的結婚照——也是黑白的，是父母為數不多的幾張合影中最漂亮的一張。那一年父親22歲、母親20歲。姐姐精心地把它放大，並買了一個質地很好的相框。父母一臉的肅然，那個年代共有的時代表情——母親談不上漂亮，但那一頭瀑布一樣的長發自來卷大波浪還是為她增色不少。父親的陽光帥氣則是他一生的驕傲，隱隱地總覺得母親不配他，為此母親也是吃了不少的苦。母親愛得很卑微、很辛苦，但在我看來，母親的素淨之美也是美麗的一種，只是父親不懂。
　　這間屋子最干淨、最被重視的應該是桌子中間這一塊：平放著我們姊妹七個不同時期的合影——有4張，按照拍照的時間依次擺放，仿佛森林裡特意開出的一片空地，種滿了鮮花，“護林人”靜靜地護佑著他們成長、開花。
　　那一刻，我早已是淚流滿面。
　　心裡涌出四個字：今生今世。
　　牆上挂著的、相框裡嵌著的、桌子上放著的，這就是我們的人生，這就是血脈相連的骨肉吶！
　　寫滿回憶的家具、熟悉的父母的氣息，這間屋子就是屬於他們倆的全部﹔確切地說，就是幾件舊家具、幾身舊衣服，沒了。雖說人生本是赤條條來去無牽挂，但那一刻，我還是無盡地悲愴。回歸理性，我們就是他們終其一生最大的財富。而我們這“虛妄的財富”，又能給予他們什麼？得與失他們可曾算過？何須去算——是緣，生命之緣——兒女們這蒼白的解釋啊。
　　想來爺爺、奶奶一路逃荒，無助地落葉一樣聽憑風的走向亦步亦趨飄零於此：生命脆弱如浮萍，又強大如種子。
　　父親與母親一生操勞、開枝散葉，有了我們7個。
　　在這裡送走了爺爺、奶奶，不久，他們也會成為牆上那一抹刺目的黑白。
　　將來，我們也會。
　　很多事情，能回憶，卻已無法回頭。在我們初落凡塵時，手中握的就只是一張單程票，始終隻能向前，無法悔改。
　　生命就是這樣不斷地迎來送往。
　　人到了某個年齡，突然聽懂了一首歌，剎那會淚流滿面。李叔同的《送別》，歌手朴樹唱一次哭一次，經歷過歲月后，現在，我懂得了他的淚流滿面——那永生的情感啊。
　　是啊，有多少“你好”，就有多少“再見”。我的淚水不是因為“再見”，而是希望“你好”。
　　小時候，父母送我們上學﹔年長，又送我們婚嫁﹔將來，我們也會送走他們。
　　牆上、桌上，匆匆一瞥，如逾千年。
　　情千縷、酒千杯，緣聚終歸緣散。
　　我最在乎的人啊，時光，請不要傷害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