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存在之叩問
在山西乃至全國當代詩歌界，王太文其人其詩的存在都不能不說是一個獨特的異數，他將整個孤獨的生命投擲到詩歌創作中，在素雅淳朴的詩行中叩問、咀嚼生命的孤獨，並在對如暗夜般厚重的孤獨一次次的沖決中，不經意間打通了古詩與現代詩的傳統資源，使其詩灌注進了豐厚的儒釋道文化內涵。其中，有對理想信念宗教般的執著，有對生命孤獨的突圍與允諾，更有對世間萬物存在樣態的哲理追問。
在詩人看來，理想性不啻是最高的神性，神性亦即至善與至美以及以此為內核的對詩歌技藝的完美化追求。詩人站在山巔的崖石上，背對著“剛解脫的紛雜的大地”，面對著“天風”肆無忌憚的“開閉”，他在想，這是一個“難題”，應該把“崖石”“放到哪兒”呢（《幾塊崖石》）？這樣一種面臨萬丈懸崖如塑像一般傾斜的姿態，無疑是對在生命的諸多困境之中掙扎、思索、選擇與超越的一種形象化表達。亦如其在《探望天空》中寫到的：即便站在山頂，用天文望遠鏡探望天空，“大自然的美好”也會“顯得無限窄小”，隻有拓展心靈，“讓文字和想象”，“無限遠航”，返航時，心靈才能“填充光亮”，“像大雨填充海洋”，“都傾斜在我的白紙上”。在詩人的心靈中，前方始終充滿著誘惑，這誘惑如田漢劇作中“古潭的聲音”，如老庄哲學中的“道”，亦如海德格爾思想中的“存在”，其對詩人的召喚是無涯際無休止的。因為詩人要像舵手一樣，駕駛著大地的“船”，在暗夜中，用“發光的文字”把人們引渡到有“羊群、白鴿、雪花”的詩意的境地，盡管這是一艘“熟睡的大船”和“迷失的燈塔”（《駕駛著大地的船》）。
詩人要對“存在”的孤獨狀態作出恰如其分的說明，因為孤獨是與生俱來的一種“被拋擲”的生命狀態，它執著地尋求著融入、融合以化解生命孤寂的危機。詩人想象著有一匹紅馬載著他和不知名的她在太陽的宮殿舉行盛大的婚禮（《沿著一束陽光，馬奔向太陽》），也想在“開著圓窗”的月亮的銀白色的“小房子”裡，“找尋最美的愛情進來居住”，也想到“彼岸”一個“遙遠的女孩”的胸中去“認領”他交出的那顆火熱的心（《從她的胸中，捧出我的心，請我認領》）。他們不擁抱，不親吻，他隻想跑，想哭，寧願讓她像“仇敵”一樣，捶打“他的胸脯”。這是在王太文詩中經常出現的經典化場景，絲毫見不出欲望化的字句。因為在詩人看來，應該“讓那個憂郁的人，永遠孤單著”，“別讓他遇見那個女孩”，因為“她的胳膊會被他拉斷”，“他想拉著她，離開紅塵”，“化作夜空的兩顆星”（《別讓幸福摧毀他》）。讀到此處，不能不讓人動容，對精神性存在的追求達到極致，也就對“美好情感”的逝去格外敏感，更遠離了靈魂分離后的形而下“傷害”，由此，詩人寧願讓“雪花”代替“桃花”“杏花”，“撫著我的頭發”，“我的唇”，“睫毛，鼻尖，臉頰，手背”（《雪花落下，隻來撫慰我》），詩人寧願化身一隻花豹子，“徹底孤獨，徹底善良”，“徹底陷進了來世的童話裡”（《我是一隻花豹子》）。他得把“孤獨”“這唯一的花瓣，香氣”與“燭光”保護好，“他向往融化一種委屈和誤解”，盡管他也曾想“點著心的蠟燭，走在郊野的雨中”（《把孤獨的花保護好》）。
在對孤寂的生命存在狀態切膚摩挲與品咂后，詩人將視野拓展到世間萬事萬物的復雜糾纏中進行哲理化追問，由此進一步發現自然萬物“和合”運行中的靜默與諧和，將生命“存在”的真諦推到廓遠的宇宙的境地，以期獲得心靈的充實與安寧。於是有了如下詩句：“新的想象，使舊事物新生/新的想象揭開事物的新面目/讓事物本身發出驚訝”（《新的想象，使舊事物新生》）﹔詩人與撫摸著山脈、江河、麥葉與油菜花的太陽猶如“兩面鏡子對視”著，並使太陽感到驚奇，“我的想象到達宇宙之外的宇宙/並且，照見所有事物的背面和內部”（《撫觸著正在變化的事物》）。也正是這種超脫的視界再一次引發了詩人那顆更敏感更寬闊的面向人類的悲憫之心：他想像著自己沿著鐵路乞討，迎面走來一個撿破爛的十六七歲的小姑娘，“她已從天堂返回/塑料袋裡裝著，撿來的/零星的幾隻空啤酒瓶/她幸福的表情，讓我想哭”（《沿著鐵路》）。
“哭”是一種行走的狀態，是對生命最初“存在”的追問，也是對靈魂棲息的最好告慰。王太文就是這樣，將“星星”“月亮”“雪花”“太陽”“山坡”“崖石”等等簡朴到極致的意象用新奇的轉喻修辭串聯在一起，如“鐵軌”的夢那樣將新詩的發展推到了遠方。
楊根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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