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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醫說事——一個醫務工作者眼中的人間事
不知死 焉知生
1925年，魯迅先生在他的短文《立論》中講述了這樣一個故事：一家人家生了一個男孩，合家高興透頂了。滿月的時候，抱出來給客人看——大概自然是想得一點好兆頭。一個說：“這孩子將來要發財的。”他於是得到一番感謝。一個說：“這孩子將來是要死的。”他於是得到一頓大家合力的痛打。說要死的必然，說富貴的許謊。但說謊的得好報，說必然的遭打。
中國人，是忌諱談死亡的，但是病人的承受力，可能比我們想象得要強大很多。今天，我給大家講述一個關於我們村老張的故事。
老張不是個好人，甚至可以說是個壞人，標准意義上的流氓，年輕時好游俠，經常與人好勇斗狠，就是那種拔牙都告醫生不用打麻藥的好勇斗狠。成家后，好吃懶做，勾結了一幫人，專門在307國道上碰瓷詐騙。2009年的春天，在一次碰瓷過程中，貨車司機死活不認賬，他就賴在醫院做各種檢查。恰巧他那幾天一直咳嗽，就對症進行治療，卻沒有絲毫作用，於是縣醫院考慮是肺結核，便轉到了某傳染病院。做了結核菌素試驗、CT、痰培養等檢查后，確診是肺結核。進行治療后，症狀不但沒有減輕，反而更進一步加重。后來，醫生考慮，有沒有可能是肺癌？便建議來我們醫院做超聲引導下的氣管鏡，以取活檢進行病理檢測。最終，在我們醫院確診為肺癌。他的兩個兒女商量不把真實病情告訴老張。
老張在我們醫院前后住院一共57天，從發病到最后轉歸，一共153天。老張喜歡吃豬蹄，每天中午下班，兒子都會給他帶一個豬蹄過去，他黝黑的臉上總會露出孩子一樣的笑容。老張愛抽煙，我去看他的時候，給他一支煙，他就卡在上嘴唇聞啊聞。有一天，他在放療科住院，我過去看他，他悄悄和我說，你看，那些人都得的是癌症，身上臉上都畫著紅線線。過了兩天，他身上也畫上了紅線線，我卻未從他眼中看出一絲慌亂。兒子安慰他說，那是為了檢查部位畫的，不是每一個畫紅線的都是癌症。
住院57天，最好的藥，最先進的治療手段都用上了，但效果特別不好，老張開始出現了呼吸困難。他說想回故鄉，兒子便送他回到故鄉。在最后的日子裡，這個曾經好游俠，拔牙不用打麻藥的男人，從身高1米72、150多斤漸漸變成了一團佝僂在床上，剩下不到70斤、奄奄一息。甚至，連夏風透過窗戶吹進屋內，他都會讓趕緊關窗，說風吹到皮膚上，就和刀割一樣。他的生命真的就如狂風中的燭火，隨時會熄滅。
在老張最后的那一兩天，我去他家看望過他一次，他和我說，在他身上畫線線的那一天起，他就知道自己得的也是癌症，並且線線是在胸前畫的，就知道自己是肺癌。隻不過，他知道孩子們在騙他，所以他也騙孩子們。“我這一輩子都碰瓷演戲了，這是我最后一出了。”老張笑得很慘然。
最后一天，是中秋節，老張和他老婆說，我們一家包餃子吧。於是一家四口圍坐在炕前包餃子，有說有笑，窗外明月初升的時候，按照習俗，要“誘月明”，就是把餃子、月餅、瓜果放到院子裡，讓嫦娥看到人間團圓。在兒女和老婆把桌子抬到院子，再進屋的時候，老張已經靠在牆上過世，雖然身子依然佝僂，但面目淡然，無痛無苦。
中國人對死亡一直是諱莫如深，但是有誰能得到永生？這個世界上我們唯一能夠確定的事情，或許就隻有死亡了吧。我們在向病人，向家屬隱瞞病情的時候，又怎麼確知他們不是在配合我們演戲呢？
不知死，焉知生？隻有直面死亡，他們才能夠知道生的可貴，才能知道生的意義，才能夠不浪費任何一天。如果老張能夠早一天思考死亡這個問題，他或許不會那樣度過他的一生吧。
王繼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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