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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花兒紅 杏花兒白(小說)

時間: 2019年04月26日06:33  來源:山西日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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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春桃家的院子就在坡頭上,地道的庄戶人家,也用不著打圍牆,幾叢冬青一溜兒排著,中間有幾簇黃黃的干枝梅,構成一道矮綠籬﹔綠籬外就是村道,白光光的水泥路就從坡底下盤旋上來。
  每年的春天,坡上坡下一片花的海洋。生在這兒、長在這兒,又嫁給這兒,看花開花落、耕耘收獲。從那年的那一天起,她記住了第一朵花開的日子。
  這裡的女人從過了門的那天起,就有了一個名字:“誰誰誰屋裡的。”她成了那個“死鬼”屋裡的,但是,還沒有來得及生一男半女,就守寡了。
  他是在一次長途販果子時出車禍歿了的。她沒見到他最后一面,聽前去處理事故的人后來說,“死鬼”眼睛始終是睜著的。“牽挂啊。”她默默地流過無數次的淚。閉不上眼是花兒還沒看夠,花叢中的自己是他的最愛。“好夫妻命不長”,是誰的烏鴉嘴說得這麼准。
  她無法排遣的痛,隻有在這裡能緩釋。春天是愛的季節,她無處去尋,隻有在這裡才能回味到昨日的溫暖。
  愛茲恨茲,都是在這一片白花花的杏林裡。
  就在那一日,她獨自一個人在林子裡沉浸在他們相愛的濃情蜜意中,同時更深地夾雜著失去了他的痛苦思念,從午后到黃昏游人稀少,她才拖著沉重的步子往回返。
  她在前面走,有人攆著她的腳印兒跟了上來。每天,這裡有數不清的游人,還有夜晚住下來的,村頭空地上,每晚都有熊熊的篝火,柴是冬季剪枝剪下來的果樹枝,還有一些老樹樁,於是,煙火味兒很香,圍著篝火唱歌、跳舞的城裡人被熏醉了。
  她壓根兒沒在意有人跟著她。
  到了家門口,她回過頭,那人竟站在自己面前,一臉的歉意。
  “這是你家?”那人問。
  “嗯,咋哩?難道是你家!”面對陌生人,她沒有好心情就沒有好口氣。
  那人從背后把畫板卸下來提在手上說:“對不起。”
  春桃隨口說:“偷果子啦?”又改口:“還在開花啊。”“有啥對不起?”
  “我畫你了!”畫家,他是畫家。他這麼一說,春桃才覺得有些不自在,這麼大半天,自己隻顧傷心、流淚、悲傷,又是恨又是想的,有人偷著在畫自己也不知道。這不是埋汰人麼?
  春桃說:“你畫人家,也不吭個聲。”
  畫家說:“這不給你道歉了嗎?”
  春桃噗地一笑:“畫就畫了唄,道啥歉。”她放下籠子給畫家讓了座,隨手從畫家手中接過了幾張素描。
  黑炭筆干巴巴地劃拉出的杏林,杏林開著花,倒是林子中的那個少婦,小辮兒、花格衫,獨自一人在林中一臉憂傷、兩眼淚光。
  春桃認出那少婦就是自己。那當兒割心痛的樣兒被他畫出來其實並不難看,相反還有幾分美,空中有花瓣,頭上的落花和淚點兒相襯,憂傷和悲痛把思念和懷念、由愛生恨的傷心,用黑色線條勾勒得多麼惟妙惟肖啊。
  他偷偷畫了人家,應該悄悄走了才是﹔但他沒有走,這是這幾年來,他遇到的最好的一個素描模特。
  他來這裡也有些不經意,看到她的那瞬間,捕捉到她眼中的淒涼、落寞,突然間像是自己多年來要尋找的什麼在這裡找到了。
  他沒有多想,放下畫板在乜斜、在睨視,確有偷窺之嫌。他借她之痛,就像用一隻受傷的鳥來解讀飛,欻欻的畫筆在竊竊私語,像是在談論世紀慘傷中的哀嚎或抽泣應該是什麼旋律……
  畫家一直沒有得到他想知道的東西。
  他沒有得到她痛之所在,理解不了一個村姑對愛的詮釋和注解。
  時光在指間流走,政府把坡頭村最后的土瓦屋進行原址改造,拆房的那一日,春桃說啥也要在他們結婚的那間屋子裡坐一會兒,土瓦屋一隅裡是他們燕爾新婚的窩巢,在土瓦屋夜裡能看到蒼穹上的星星,還能聽到夜鶯鳴叫著從屋頂飛過的聲音。破房舊屋子絲毫不礙他們的相愛,陣陣花香在春風中恣意飄蕩,老屋的記憶永遠被愛佔據著。
  就在老屋子要被拆的時候,春桃的婆婆去世了。
  果販子看中了這一園的“金皇后”,個大皮薄,肉厚,味甘若怡,綿軟多汁,甜重酸淡,這種果上頭市定是要佔盡風頭的。他等不及了,經打聽,才知道主人家有喪事。常出門的人懂得“江湖”規矩,“遇喜恭賀,逢喪必跪”,他急急地跪到靈前,三揖六叩,未曾起身,便被一襲素縞、兩眼淚水的女孝子扶起,讓進廂房稍作歇息。
  春桃知道,“貨賣堆山”,過了這個時節,買賣雙方都會不賺的。靈柩裡的婆婆那是已故之人,有鄰裡相助,入土為安﹔至於酒席謝鄉鄰,怎樣都行,涼水燒成開水也沒人見怪。
  當下與果販子議妥,包括摘果、裝箱、上車、檢疫諸事。
  果期像季風一樣刮過,留下深深的足印和車轍。車轍走向了遠方,春桃就向遠方望去,她知道,明天他會如期而至,再去果園。想到這裡,她歡快的鋤頭埋下了一顆芳心。
  就坡頭村人的話說,春桃畢竟還小著?,春桃更不會再自己折磨自己了。那個果販子不帥氣,比不上春桃的男人,可她知道,就像一片林子中找不到一模一樣的樹葉一樣,她接受了他的愛,答應了他入贅來這裡——那次不經意被人偷畫了畫像的事,本來就不疼不痒,被忘了,忘得沒有一絲影兒了。
  前些日子,她突然接到了一大筆匯款,幾乎把她嚇個半死。
  畫家有一幅叫“桃花兒紅 杏花兒白”的油畫在國際上得了大獎,還被雜志作了封面,畫家由此出了大名,就把獎金和稿費給她匯了一部分過來。
  天哪,福神敲門,攔都攔不住。
  自己一個庄戶女人,被人畫成油畫,賣了大價錢,太不可思議了。再次回憶被偷畫的那天,頭發有些蓬亂,下地的衣著更是有些隨便,別說什麼化妝施粉。思念的淚水與日月光景的愁腸,不知把自己折磨成啥鬼樣子了。那一刻她后悔不知道有人在畫自己,起碼也攏一攏頭發,裝出一絲兒笑。
  她無所適從,嘆了一聲,在心裡說:“鬼樣兒值錢?。”
  又是春天花開時,畫家說他就要趕過來。春桃去鎮上買回幾套新衣,心想,這次畫家來,一定要讓他正兒八經地為自己畫張畫,再買框兒裝了,等和販果子的辦婚事的時候顯擺一下,說不定還會再拿個什麼獎呢。
  還是那個日子,難得的一場春雨剛過,原野裡泛著黃土香,露土不久的草尖上挂著晶瑩的水珠,雪白的花瓣上偶爾有幾珠被風拽下來,無聲無息﹔而花蕊上和花蒂上那星點兒的紅,被人視覺忽略了,卻色彩分明。
  畫家和春桃還是來到了那片花開正當時的果園,這次,春桃早就作了准備,包括新買的衣服、頭巾、高跟鞋、紅絲帶,還是拿著那次用的草籠小鏟,可是,大半天過去,畫家一次次地推著鏡架,又一次次摘了眼鏡瞅著春桃,怎樣也找不到他要的感覺。
  畫家要她和那次一樣,痛苦地思念、無限的愁腸,眼睛裡要有傷心欲淚的神色:“懂嗎?那叫淒美!”畫家簡直不知道該怎麼給春桃說“戲”了。
  春桃很在乎,也很投入,一笑靨一蹙眉,都不行﹔她作痛苦狀,想過去的事、痛苦的事,畫家還嫌沒表情。畫家把帶來的畫作展開,讓她學那次的樣,剛剛拿出情緒,她卻“噗嗤”一下笑了,道:“作踐人。”
  畫家又拿出一幅俄羅斯《月下少女》的油畫讓她看,她說那女孩一身白孝,有啥好。她早就夠了。
  日移影子斜,果園很幽靜。春鳥兒立在枝頭,彈下幾支冬羽,隨著落英飛舞。畫家畫了無數張素描了,卻沒有一張滿意的——他不責怪春桃,是自己苛刻了。
  春桃覺得自己對不起畫家,但不知道自己錯在哪裡。她努力回想著那些日子,總是進不了那個狀態和神態,她隻有不停地在內心自責:“日怪了,咋這麼不爭氣!”

王衛民

(責任編輯:本報編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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