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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家的道德評價
幾年來總是有不少學者，對某些作家在作品中充溢的道德意識，頗有微詞或者激烈地指責，認為他們的非歷史觀點是錯誤的。我想，這已經超越了一般思想的交鋒，涉及到一個相當繁雜的美學問題，那就是：作家的道德評價。實際上，古往今來許多人都對這個問題感到迷惘和困惑，今天的爭論只是以前的爭論的繼續和深化罷了，但因為時代的影響，具有了新的意義。
問題是尖銳的，有一點必須正視，那就是如果對社會和歷史放棄道德評價的尺度，那就抽空了大批作品中最重要也最有力的一部分，使整個作品由於骨頭喪失而陷入了軟綿綿的癱瘓狀態﹔同時難以逃避這樣的詢問：“這些作家是怎樣居高臨下洞察他置身其中的時代之局限的？”道德評價和歷史評價歷來有所不同甚至截然相反，放棄前者必意味著對歷史理性的無條件屈從。但歷史理性是否就是不可懷疑的？許多哲學家、思想家都曾經獨立作出了回答。歷史理性在推進發展的進程中，確實讓茹毛飲血的原始狀態進化到現代文明階段，它掃除了人類的不少愚昧、陋習、野蠻、邪惡，它帶給人類新的夢想的觀念、新的生存方式，但隻要不是閉著眼睛自欺欺人、隻要不是有意無意地瞞和騙，我們就會發現：歷史理性又在“進步”的旗幟和口號下，制造了新的愚昧、陋習、野蠻和邪惡，並且在漫長的進化過程中，也充滿了形形色色的災難和不幸。
從歷史理性的角度來看，歷史發展自有其鐵的規律，且向著人類的理想境界前進，作家理應表示認同﹔但從道德的角度來講，是否這鐵一樣的規律就應該蔑視個人的失落、焦慮、苦難和犧牲？是否應該漠視個體的存在？歷史規律是否就是絕對的價值真實？在它之外，真理、愛、正義、善良、同情、自由的位置何在？
許多偉大的、有良心的作家就是懷著這樣的疑惑，才向歷史理性的秩序發出了猛烈的抨擊，因為在他們的內心，存在一個至高的理想參照系，對這種參照系的承認和追求，才使他們對歷史過程中產生的種種罪惡進行審判，並喊出了壓抑在無數人們心中的熱烈呼聲。正是遵循著最高道德的要求，莎士比亞才借劇中人物之口對金錢的暴力，迸射出憤怒的詛咒﹔托爾斯泰才苦苦糾纏於善與惡、本能與秩序、肉體與靈魂的劇烈搏斗之中不能自拔，最后棄家出走在一個小火車站上，結束了探索的一生﹔而卡夫卡一輩子都在毒蛇般纏繞他的恐懼感、無力感和絕望感中，探求現代人的困境、探求著在世界消滅惡的可能——沉淪與拯救、虛無與上帝、權利和自由，以及人類隱秘的內心空間，是他那些片斷的、沉悶的、瑣碎的作品的永恆主題。
當然，這主題像一個古老的旋律，回響在不同時代、不同國度、不同個性的作家的作品中，有的猛烈，有的沉郁，有的厚重，反正我們都從這種旋律的起伏裡，返回生命的源頭，追溯著那些難以言訴的精神震顫。可以說，相對於社會現狀的銅牆鐵壁、相對於人性的紛亂復雜，任何作家的道德評價都是蒼白無力的，也未必能對社會的改變起多少作用，所以魯迅先生才會有“鐵屋子”的比喻﹔而另外不少作家因為這樣悲壯的抵抗無濟於事，或者從十字街頭退居於象牙之塔，以文學為游戲，撫慰著一顆受傷的心，或者借醇酒、美人發泄那蓬勃的生命熱力，最后在頹廢中無所事事﹔更有甚者，“覺今是而昨非”，索性由對世俗的批評一變而為對世俗的屈從。何其決絕乃爾！值得我們欣慰的是，真正的作家是勇於“逆流而上”的，他決不因為世俗的強大放棄他心中的價值，市井之徒的嘲笑也不能阻止他一意孤行的步伐，他已經獨立在生與死的界線之間，僅僅聽從自己內心的呼喚了，“苟活者在淡紅的血色中，會依稀看見微茫的希望﹔真的猛士將奮然而前行”（魯迅語）。從庸人的角度看，這似乎是作家的愚蠢，我認為，這正是一個作家的高貴，也是一個悲劇之所在：高貴是源於他不屈服於現實的精神信仰，悲劇是這種精神信仰大多隻對自我的完善有意義。作家的事業是一種知其不可為而為之的事業，這足以注定了他要背著十字架痛苦一生﹔他心靈的吶喊必然淹沒於大眾的喧囂之中，他用鮮血寫的詩章必被塵埃覆蓋。他是強大的，他能使多少時代落后於他的預言﹔他又是弱小的，他常常被世俗判了死刑。但丁、屈原被流放，蘇格拉底被毒死，尼採和荷爾德林發瘋，馬雅可夫斯基和葉塞寧自殺……還有柏拉圖，雖然夢想著在理想國中稱王，但在生活中卻當了一段奴隸。作家有可能是物質上的幸福者，他可以活得舒適甚至高貴，如歌德、泰戈爾，但他的心靈一定承受著凡夫俗子沒有的沖突和矛盾。如果一個時代把他高高舉起，他也不會避開這個時代的具體環境，他依然在思想、在搏斗、在抗爭，但決不是因為個人的狹隘原因，他一定是因為人類共同的悲歡離合的命運。
金汝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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