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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木詩經—— 一個媒體人對《詩經》的解讀
榆：且以喜樂 且以永日
榆，這種在農村極為常見的樹木，在詩三百的年代曾有過極多令人愉悅的聯想。是的，令人愉悅，愉悅的愉和榆樹的榆，形近音同。人們對事物的認知，總是由淺而深，但並不是所有的人都有足夠的興趣，或者更關鍵的，耐心。
榆科植物，有15屬150種常綠、落葉的喬木和灌木，廣泛分布在全球的熱帶和北溫帶，世界人民都不罕見。就以詩三百而言，出現最多的植物是桑，而桑的固定詞組，一曰桑麻，二曰桑榆。大體上，這科的植物，葉片為倒卵或長卵形，葉脈異常齊整，果實多為翅果或堅果，木材也較致密。以榆樹為例，葉狹卵形，小而精致﹔果實榆錢以錢為名卻是翅果典范﹔大喬木，木紋細密﹔外樹皮剝去之后的內皮富含澱粉，常為救荒之用，上世紀60年代嘗過榆皮面的人不在少數。古人吃得比今天還要細法兒，榆錢可以做羹湯，蒸食之后還能釀酒，如果老得變白了，還要用來做醬，之后的新生嫩葉也不放過，水中一焯，又是一道蔬食。從上到下都是寶，且耐寒耐旱，四處皆宜，又早為人在村旁路旁田旁水旁種植，或許容易讓人見而生愉。
出現在詩三百裡，以徐鼎《毛詩名物圖說》為總略，“《詩》所陳‘榆’者有四：《唐風》‘隰有榆’，統名也﹔‘山有樞’，刺榆也﹔《秦》‘隰有六駁’，梓榆也﹔《陳》‘東門之枌’，白榆也。”《秦風·晨風》，之前說到“隰有樹檖”，有過提及，山有樞之刺榆，容后再表。其余二者，隰有榆、東門之枌，多被歸為一類，以《集傳》為例，釋榆為“白枌”，釋枌為“白榆”，倒是可以放在一處拉呱兒拉呱兒。
這次可以改改順序，先看看后人的解讀，再說原文。朱熹說《東門之枌》，“男女聚會歌舞，而賦其事以相樂”。傅斯年說《山有樞》，“此亦言及時行樂，而多含悲痛之意”。正值春深草木榮，往田間地頭一邁步，不是花朵繁盛就是芽葉骨朵，孔夫子還呼徒喚子踏青游冶，還是從“相樂”的地方說起，不惹人討厭。
《東門之枌》雲：“東門之枌，宛丘之栩。子仲之子，婆娑其下。穀旦於差，南方之原。不績其麻，市也婆娑。穀旦於逝，越以鬷邁。視爾如荍，貽我握椒。”
陳國的城池不多，東門大概是如今的公共場域，不僅有《東門之池》，還有《東門之楊》，感覺類似今日的城市游園。正是遍地春風，郁郁蔥蔥的大樹底下，之仲家的姑娘舞姿婆娑。陽光煦暖的好日子裡，不如一起到南邊的平地上去玩耍。今兒不工作，一起來舞樂，跳得蠻投緣，你送我美麗的錦葵花，我送你花椒一握。想想那會兒花椒的寓意——多子多福，倆人喜相約，你我同富貴。所謂一見鐘情，不過如此。
兩情相悅固然極佳，但日子得慢慢過，《山有樞》雖然不是直承，倒是有點進了柴米油鹽醬醋茶的頻段，就看一段，“山有樞，隰有榆。子有衣裳，弗曳弗婁。子有車馬，弗馳弗驅。宛其死矣，他人是愉。”小沈陽春晚有句名言，“人最痛苦的是，人沒了，錢還在”，簡直就跟三千年前的說法，一樣兒一樣兒的。不過，讓人詫異的是，同樣一件事，我們表述得還不如三千年前那麼具有美感。就跟這幾天太原美術館《瓷映中秋》那個太原老百姓從宋金以至明清的生活用瓷的展覽，簡單的白地黑花粗瓷，清代孟家井瓷窯的工巧，竟然不如宋代時候細致。就詩句來說，同樣是從榆到愉，不過卻因為愉悅之物便宜了別人，成了“他人之愉”，在及時行樂的反襯下，生出那麼一絲悲痛來。這一絲悲痛，在方玉潤那裡，又升騰一次，歸為“庄子委蛻、釋氏本空一流人語”，平添幾分哲學色彩。
漫無邊際的思緒，終不如觸感來得扎實。山陝地區，由於沒有熱帶亞熱帶的黃花梨、金絲楠之類的名貴硬木，榆樹就跟核桃木、梨木、杜梨木一起，被當作最常用的硬雜木。因明清晉商而在國史上佔據一席之地的晉作家具，老榆木是常見用材，至今還留下不少經典老物件。這樣來看，榆倒是很切題，能伴歌舞，且以喜樂﹔能伴常用，且以永日。
彭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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