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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故園尋找人性原鄉
——讀周俊芳《布衣將軍》小記
翻閱周俊芳這本書的時候，我先就生出一串疑惑——
明明寫的傅作義傳記，為什麼作者偏偏在后記裡稱是探尋“我從哪裡來要到哪裡去”的故鄉情結？明明寫的是傅作義的故事，為什麼作者在扉頁上寫出的獻詞卻是“謹以此書獻給我的父親”？明明原書名是“尋找傅作義的足跡”，為什麼最后變成了《布衣將軍：一個女記者筆下的傅作義》？
我感覺，這部傳記的敘述路線、情節結構、人物故事，構建了一種作者與傳主之間的跨歷史的鄉情銜接和精神碰觸，鋪筑了一種時空相隔的心靈印証和人性融合。
就傳主角度而論，以故鄉作為傳主的生命起點，以傳主的歷史足跡為經線，以傳主的人生故事為緯線，以傳主的家國情感作為最后的人生歸宿，傳記呈現了作為軍人的傅作義的執守矛盾和作為人的傅作義的人性執守。
傅作義從故鄉安昌起步，走過南征北戰，走過千山萬水，直至魂牽夢繞台灣，終其一生，與日本人打過仗，與國民黨打過仗，與共產黨打過仗，始終在軍人的執守和人性的執守上矛盾而掙扎。就率軍起義成就北平和平解放而言，顯示了其作為軍人的大義，也顯示了其作為人的人性，甚至，是人性征服了軍人執守而使其具有了大義。作為軍人，他應該死守北平，這是軍人的執守﹔作為人，死守北平，勢必血流成河，流血漂櫓，他不願意，這是人性的善良﹔作為智者，他看到歷史潮流而選擇從善如流，這就鑄就了將軍的大義。當時，擺在他面前，面臨三個死：可能被部下打死，可能被老蔣處死，可能被按戰犯被處決，但隻要保百姓平安而不做千古罪人，也要冒死起義。這裡，人性之善以不惜大義滅己的方式呈現，這是一種堅毅之善。其實，這樣的人性之善，傅作義是從故鄉帶來的，從士兵走成了將軍，從將軍走成了部長，從部長走成了故人，一路以人性關懷和人格影響與他的世界發生著故事。於是，就有了中國歷史上炮火連天血肉橫飛的現代史一頁，曾經因這個人的人性之善而徹底改寫。
就作者角度而言，以故鄉作為作者的寫作起點，以作者的尋訪故人為經線，以作者的追問探究為緯線，以作者的故鄉圓夢作為最后的情感回歸，傳記展現了作為記者的周俊芳的人物覓跡和作為作家的周俊芳的人性溯源。
周俊芳的父親曾是傅作義的部屬，退役后回到故鄉安昌教書育人。傅作義是故鄉的一個情結，也是周俊芳父親的一個情結。多少年后，從小跟著父親生活的周俊芳終於點燃了這種故鄉情結。重新發現傅作義的安昌，走訪傅作義走過的地方，尋訪傅作義的親朋后人，打撈最深的正是真情之美和人性之幽的奧秘。傅作義的堂弟因直率直言被打成“右派”發配夾邊溝勞改，卻因飢餓而跑到豬圈覓食結果暴斃，尸體被大雪覆蓋多日才被發現。之前，其妻離家別子跑去看他，一見面竟被他打一巴掌，而后兩人抱頭痛哭。傅作義得知，緊急反映夾邊溝的事情以促改善。之后，時常給堂弟一家寄錢接濟，卻又擔心人說“右派”家比別人家還強而不敢多寄。這裡，傅作義堂弟的巴掌和痛哭，無疑發掘了悲慘人生的真情之美﹔傅作義的寄錢接濟，無疑顯示了作為親人的人情之真和人性之善﹔然而寄錢接濟又不敢多寄，則挖掘出了國家部長的時代恪守和人性之弱。周俊芳打撈了歷史的細節，打撈和還原了真實的傅作義和傅作義親朋后人的真實歸宿，隱隱約約地給人看人性對人的改寫或者人性被改寫的歷史。
這部傳記裡，傅作義在歷史那頭，周俊芳在歷史這頭，隧道幽明、歲月曲折，然而，同一個故鄉，同一種情緣，同一種人性，使故鄉、故園、故國，鄉緣、鄉情、鄉愁，隔空構建了聚合和釋放傳主和作者情感的精神圓心和人性原鄉。
故鄉情緣和故園情思，是家國情懷和民族大義的根系，是精神靈魂和人性基因的圖譜。無論相隔多久，無論相距多遠，緣於故鄉血緣的情愫，總會跨越時間和跨越空間而融合。
我一直以為，一部作品，寫出了情節故事，是一層境界﹔寫出了情感歷程，是又一層境界﹔寫出了精神氣韻，則進入再一層境界﹔而真正寫出靈魂和人性，才進入了至甚境界。
人性和非人性，都可以改寫歷史。人性可以改寫歷史，非人性也可以改寫歷史。人性之惡橫行，會有惡的歷史﹔人性之善張揚，會有善的歷史。
在故鄉打撈一個將軍的歷史人生，是周俊芳為自己的父親“還願”，於是有了“獻給父親”。在歷史中打撈一個將軍的人性，這是周俊芳自己的發現，所以是“一個女記者筆下的傅作義”。歷史故鄉或現實故鄉是人性基因和文化基因的源頭，於是作者孜孜以求尋找：我從哪裡來要到哪裡去？
不知別人怎麼寫傅作義，周俊芳寫了一個人性的傅作義。
景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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