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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醫說事——一個醫務工作者眼中的人間事
愛恨情仇人消瘦
2001年，張石蓮31歲，那年為補貼家用，她選擇在北京做家政，重慶“老鄉”和她說，帶你去五台山旅游。之后，在一個陽光明媚的下午，她被塞入一輛面包車，進了五台山深處。看著越來越陡峭的山路，十幾裡不見人煙以及態度愈加蠻橫的“老鄉”，她知道自己遇到了所謂的人販子。她央求人販子，老鄉老鄉，你要賣也把我賣到平川去，我從重慶大山裡出來，不想再進山裡了。於是，張石蓮被賣到了五台山腳下的店頭村。
2001年，李六六24歲，但在農村已算大齡青年。為了不讓村裡人笑話，他的父親給他花3000塊錢買了媳婦，就是重慶的張石蓮。山西人疼媳婦，即使買來的媳婦也是媳婦，李六六沒有打張石蓮，也沒有捆張石蓮，對於這個有高中文憑、見過世面的“媳婦”，他倍加珍惜，無微不至地關心，希望她能留下來。三個月后，李六六看這買來的媳婦養不熟，就給了她500塊錢，讓她回家。張石蓮對這個蒙昧但還算善良的后生有了些許好感。
回到重慶的張石蓮，以為回到故鄉，見到家人，就再也不用離開了。但是，回家后，丈夫躲著不見她，兒子也對她各種嫌棄，后來她才知道，因為被賣過一次，家人是在嫌棄她。這時，她想起了山西那個小她7歲、長相排場、對她無微不至的李六六。於是她回到了山西，回到了那個小山村，和李六六開始生活。
2014年，張石蓮44歲，她已經為李六六生了三個孩子，兩男一女，為了補貼家用，她再次到北京做起了保姆，三年時間裡，她在北京賺錢，丈夫在農村種地，又和朋友們借了點錢，在鎮子上買了樓房，看著生活越來越好。但2017年12月，她發現自己下身的分泌物像米湯一樣，還伴有腥臭味，去醫院檢查，醫生說，做活檢吧，情況不是很樂觀。
北京的大醫院既排不上隊，她也沒那麼多錢，來到我們醫院，做了個HPVDNA檢測，呈陽性，陰道鏡下取活組織檢測，確診為宮頸鱗癌。婦科劉主任說，宮頸鱗癌早期並沒有明顯症狀和體征，頸管型患者因宮頸外觀正常，也極容易漏診或誤診，很多農村婦女，一經發現就是晚期了。
住院后，經過手術中取活檢進一步確認，已經是晚期，並且有肺轉移、淋巴轉移，對於這種患者，一般隻能盡人事，聽天命。那會兒，以李六六的家庭條件，放棄治療的可能性比較大。
后續的治療很費錢，化療、放療、化療、放療，繼續化療，繼續放療，對這個本就不算富裕的家庭，無異雪上加霜。李六六和我說，積蓄用完了，他就借，借不到了，他就賣房子。無論如何都得治，他和我說，即使買來的媳婦也是媳婦，哪有男人不給自己女人治病的？何況好賴人家也給我生了三個孩子，隻要女人活一天，孩子就有媽，家就還是家。
李六六沒等上賣房子，那天放療完，張石蓮感覺身體尚好，前一天還拖地收拾家，第二天早晨五點多，搖醒李六六，說“六六，我肚子痛得厲害，痛得厲害，你給我拿止疼藥”。等止疼藥拿來的時候，張石蓮已經面色蒼白，眼神渙散。李六六問張石蓮，還有啥話想說，張石蓮掙扎著說，“照顧好孩子，六六，我恨你，六六，我也愛你。”
我不知道，張石蓮最后時刻，她的愛恨，到底哪個是真？哪個是假？看著眼前的這個男人，是他買了她，讓她原本幸福的一生就此如履薄冰，轟然崩塌﹔也是他，給了她16年的幸福時光，即使是僅花3000元買來的媳婦，他也願意花十幾萬，甚至傾家蕩產去為她治病，而這是很多結發夫妻都很難做到的。
無論是愛，還是恨，最后一切都煙消雲散了。
王繼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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