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已來是宿福所牽

時間： 2019年04月03日06:23 來源：山西日報

分享到：評論：

　　“四叔，你知道你以前是誰嗎？哪裡人氏？”
　　呂新的長篇小說《阮郎歸》分上下兩卷，這是小說第一卷第一章的最后一句。叔侄二人在七棵柳樹的蔭涼下聊起了前世今生。名叫德龍的四叔，是名村干部，康熙時期他是一位吳姓鹽商，嘉慶末年他是看守杭州西門的士卒，抗戰年代成了投身革命的富家子弟。德龍的侄子是個落魄大學教授，秦朝被鑄成了活人俑，東晉和南梁兩朝均被皇帝賜死，唐朝時成了未能看破紅塵死於尋歡的和尚，明朝時轉世為被官兵所殺的白蓮教后人，民國時期成為蕭紅，后來又是勞改農場的“問題干部”。
　　不同時代，叔侄二人有著不一樣的身份。何種命運，幾時生死，都是多種因素所致。作者用“亡靈敘事”的手法，讓主人公穿梭於千年的輪回中，試圖道出一種生命哲學。生時，能做什麼，為什麼要做，該怎麼做，這樣的追問成為叔侄二人對談的潛在議題。
　　那麼，叔侄二人的言談，是在為世世代代有幸“重生”而慶幸還是為生命的無端而終宣泄不甘？在他們看來，生命是應該周而往復生生不息，還是歷經“輪回”的疲勞后覺得已然毫無價值？他們的對話，於整個人類歷史長河而言，是否顯得多此一舉？
　　對叔侄二人來說，死亡似乎已經是一件無關緊要的事情。他們真正害怕的是失去。他們害怕生的時間裡，不能完成生的意義，甚至在害怕，死后忽然“發現”自己活得無意義。誰不是這樣呢？
　　“一千年前和一千年后都是一樣的，身上穿的衣裳不一樣了，名字也不一樣了，但做事情的辦法卻還是一樣的。”這是德龍第一次回答侄子的問題。
　　讀完整部小說，或者說，叔侄二人聊到最后，呈現出來的和一部電視劇極其相似。每一集或者連續幾集播放了一個時代的自己。看到過得好的時候就高興，看到過得不好，死得無緣無故的時候，大概也只是悲傷一陣。
　　我想，大多數時候，人們還是作為看客而出現的。叔侄二人的“聊天記錄”正好映射出人們的“高級麻木”。比如，小說中有兩個章節比較特殊，一個是上卷的第四章，德龍轉世成一頭驢，一個是下卷的第五章，縱向的時代在德龍的侄子面前平行出現，他看到了蜀國的柯世顯與南唐的紀宣雲閑談，他又與大宋來的唐懷玉和顧新衫席地而坐，回憶起宋代往事。
　　是人是驢早已經被某種“神秘”設定好。如果真正看到了作為驢的一生，也看到了平行出現的幾世，是不是說，隻有當得起人，才配得上談論人？而生命本是無差別的，作為驢來觀察人，或者開了天眼似的看著好幾代發生的事，意義又何在？
　　於是，相比追問“以前是誰”“哪裡人氏”而言，這部小說的指向，已經不在思考，而在當下的實踐。
　　“再過幾十年，你不還得回來嗎？不管你混得好壞，你不都得回來嗎？”
　　小說最后，德龍的侄子發出了這樣的疑問。德龍隻回答道：“說得倒也是。”
　　“阮郎歸”的故事源自劉義慶的《幽明錄》。說的是劉晨、阮肇二人進山採藥，艷遇美人，混了半年快活日子。下山后，已經過了七世。劉郎重回紅塵娶妻生子，阮郎則入山修仙。
　　與劉義慶不同，呂新反其道而行，把好幾代的事情徐徐展開，他說：“不要以為你姓張或姓王就覺得自己是另外一種人，那只是一時一世的頂替或客串。”閆文盛在《阮郎阮郎歸何處——關於呂新的三段旁批》一文中提出了這樣的問題：“呂新要向我們傳遞的，究竟是怎樣一個緣法？”
　　呂新寫的《阮郎歸》的故事和劉義慶的“阮郎歸”的典故完全不同。古人生活在“從前慢”的世界，現代人講究什麼都要“快”，如此，古人怕是比我們更加注重生命體驗。在這樣一個“快”的時代，呂新卻描繪了一幅幅“慢”的生活，不少作家在作品中探討或者尋找生命之意義的時候，呂新則通過叔侄二人，在小說裡化身為一個個永遠的“當代人”進行思考、不斷實踐。正如閆文盛所言：“高明的作家總是可以盡可能使這個世界多種維度的真實凝於筆端，而不會因為意念與結果的落差使讀者看到他的捉襟見肘。”
　　《阮郎歸》成書時，呂新創作生涯剛過20年，而他當時也已逾不惑之年。這樣一個時間節點，呂新將自己的思考和體驗用20萬漢字排列成名叫《阮郎歸》的小說。這或許可以成為閆文盛所提“《阮郎歸》之於呂新甚而當代小說的意義”的一次“破題”。
　　閆文盛說，呂新的創作源源不絕，仿佛在准備寫什麼卻一直沒寫出來。估計這些內容正是呂新想要“傳遞的緣法”。“君已來是，宿福所牽”，眾生皆為“阮郎”，到底“歸不歸”，而一直“給不出答案”又成了呂新繼續書寫的動機與眾多讀者為之翹首的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