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木詩經—— 一個媒體人對《詩經》的解讀
桃:灼灼其華 其實之殽


“桃,木名,華紅,食可實”,朱熹的注釋,沒有絲毫詩意可言。也對,桃,這麼慣見的事物,能在經典裡留下這麼8個字,算是意外之獲了。只是,在早先的人類生活裡,這灼灼之花裡,透出的那麼一股子毫不保留的旺盛生命力,就跟火一樣,暖著、燒著,充實著先民的精神世界。
《桃夭》,大概是這三百來首古老民歌裡,人們最熟知的幾首詩之一。“桃之夭夭,灼灼其華。之子於歸,宜其室家。桃之夭夭,有蕡其實。之子於歸,宜其家室。桃之夭夭,其葉蓁蓁。之子於歸,宜其家人。”即便忽視那個“逃之夭夭”的詭奇變奏,灼灼其華,在后來的詩文裡,也是極具感染力和影響力的表達。正像傅斯年所說,這些山謠野歌,本不是作來“改罷自長吟”的,當天日晴和、山川明朗的時候,作這和聲,自有他的激越之音。這“灼灼”裡的自然天成,能羨煞后世無數以詩歌為業的讀書人。
另外一首,《大雅·抑》,有“投之以桃,報之以李”之句,本是“投桃報李”之來源,但因為《衛風·木瓜》的“投我以木桃,報之以瓊瑤”如此?赫,以至於后來之今人輕而易舉就產生了誤會。當然,這裡的“投桃報李”,與其說是寫果,不如說在《大雅》之作時就已有化用,特指言花。上追高本漢的研究方法,在《召南·何彼?矣》裡找找例証,“何彼?矣?華如桃李”——桃李果實之大小甜酸有異,桃李之花多可相匹,似乎更適合互酬贈答。
唯另外一首《園有桃》,別有旨趣。這首出自今山西地區的歌謠,遠不似人們對於三晉故地的刻板印象,不像小調、民歌、酸曲之類,倒更像浪漫如李白、憂民如杜甫的結合體,你聽——
園有桃,其實之殽。
心之憂矣,我歌且謠。
不我知者,謂我士也驕。
彼人是哉,子曰何其?
心之憂矣,其誰知之?
其誰知之,蓋亦勿思。
園有棘,其實之食。
心之憂矣,聊以行國。
不我知者,謂我士也罔極。
彼人是哉,子曰何其?
心之憂矣,其誰知之?
其誰知之,蓋亦勿思。
這是一首如此特別的詩,一來興比賦修辭之法難斷,“朱子亦不能定”﹔二來人家國意指之物不悉,“未嘗即當日之情事一思之耳”,隻姚際恆切言,“與《黍離》《兔爰》如出一手,所謂悲愁之辭易工也。”就詩中提及的兩種植物來說,園有桃、園有棘,桃和棘,怎麼著也找不到搭界的線索。花就不說了,米粒之花與何彼?矣﹔果實,連梅、李都不能相提並論,桃子與酸棗兒,難不成用“酸”搭個橋?唯有一點似有聯系,桃與棘都是常見之物,誰家園中無桃,誰家園中無棘,其果可實但也不是珍罕之物,不以為貴不以為然,便不免“心之憂矣”。
另一點相通,有點開腦洞。就桃而言,“不我知者,謂我士也驕”,花之怒艷已讓人有“何彼?矣”,令人“灼”痛的不適感。這美感,是不是跟荊棘之銳刺,有那麼丁點兒相近?
再回到桃花,跟著最近的熏人暖風,去細細品咂春的滋味。桃,在植物志裡這麼描述,薔薇科桃屬,“小喬木,花較大”“生山地林緣、林中”。后人釋讀,陸續講到花、食、葉,是正述桃之復蘇生長,先花而青果而茂葉。比之於梨杏,所謂小喬木,就是個兒不高,滿樹的花,不須你抬頭仰望,不須你撥葉細尋,就那麼直愣愣地扎進你的眼眶,沒有一絲兒羞怯矜持。
《桃夭》之“夭夭”,少好也,高本漢一番苦心孤詣地排除選項,卻自顧自地解釋為“年輕、柔和、美麗”,前后二詞切實,唯“柔和”不適於寫狀桃花。這宜其室家的少女,哪裡是較弱如曹雪芹筆下那“水做的骨肉”,堪撐得起氣壯生猛的輪廓、活潑潑爽利利的魂靈。難怪,多種草木經解裡,桃被放在群木之首。
這種文明之初像野火一樣不遺余力地釋放活力,在后來被宗法禮制馴化柔順的氣質中,受不住約束地不斷溢出,不適感越來越強,以至於在世俗化最為通徹的宋明被污名為“妖客”,而歸於青樓勾欄的,別名。這,或是歌伎之幸,為柳三變深察切會,便有“滿目淺桃深杏,露染風裁”的喟嘆。
也罷,也罷,心之憂矣,其誰知之?
彭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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