臭瓜 - 山西新聞網

臭瓜

時間： 2018年08月28日05:05 來源：山西新聞網--山西晚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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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田老七握著長長的瓜刀愣在地頭。幾個剛殺開的瓜歪躺在腳下，瓜瓤黑紅，散發著酸臭。兩個兒子大愣和二愣蹲在地上傻呵呵地笑說：“吃瓜，吃瓜。”
    太陽像個火盆子扣在頭頂。一畝多的瓜田，在雨后的烈日炙烤下，像剛揭開蓋的大鍋似的冒著蒸汽，滾著熱浪。
    “完了，完了，瓜被燙壞這麼多！”田老七腦子一片空白。一陣陣昏厥猛然襲來，甚至讓他站立不住，“這該死的雨，這該死的日頭！”
    田老七是村裡的特級貧困戶。兩個弱智的兒子三十多歲了，衣食住行都要靠他打理，就更別指望娶媳婦了。老婆癱瘓在床十幾年了，吃喝拉撒睡也要靠他來伺候。三間平房還是縣裡扶貧干部賈主任爭取資金剛給建起來的。全家就指望著一畝多西瓜賣了錢過活呢，可是現在,什麼都沒有了。
    田老七從傻愣愣的狀態裡清醒過來，腦子裡一遍遍打著問號：“這可怎麼辦？這可怎麼辦？”但隨即也就本能地想到了一個人，“對，找賈主任！賈主任負責蓋房子，免費提供西瓜種子、肥料，下田地幫他干活，過年過節來慰問，賈主任就是我的親人啊！前些天下鄉還到瓜田裡看了，說我西瓜種得好。現在有問題了，自然先得給賈主任說啊！”田老七這樣想著就摸出手機，撥通了電話。
    賈主任在那頭的聲音親和而熱情，兩三句過后就問西瓜熟了沒。田老七哀怨地道出了實情。賈主任在那邊頓了一會兒，豪爽地說：“老田，趕快把瓜拉我單位來！”
    田老七頓時覺得心裡爽快起來：瓜有銷路了！他立刻回村找了幾個人，約莫一個小時，就把瓜全摘了，裝了滿滿一大三輪車，叫了個幫忙的人，直奔縣城而去。
    進了賈主任的單位，空曠的大院子裡，遠遠就見賈主任一個人站著。賈主任高大魁梧，像矗立在瓜地頭上的那棵樹，讓田老七心裡的依靠感和安全感陡增。他停下車，跳下去時，賈主任已跑到他跟前。
    “賈主任，這瓜不好，咋辦？”田老七底氣不足地說。
    賈主任扶扶鼻梁上的眼鏡，擦擦額頭的汗珠，低聲說：“不好我也能處理掉，你別著急啊。”
    田老七一頭霧水地撩起衣襟擦了擦臉上的汗，說：“賈主任，你這是要？”
    賈主任指指身后的平房，神情凝重地說：“老田，別說了，快，全卸到車庫來！”
    田老七把車開到房門口，賈主任已經打開了卷閘門。田老七從車上卸下一袋瓜掂進車庫去，熱浪扑面而來，差點讓他窒息。他把瓜放在房角，逃命似地竄出來，然后急嚷道：“賈主任，不行，不行啊！”
    賈主任從車上拉下一袋瓜，呵斥說：“咋呼啥咋呼？什麼不行？”
    田老七回身一指車庫說：“那車庫簡直就是個火爐子，太熱啦，西瓜本來就不好了，再放進去半天，怕是會臭得流水！”
    賈主任掂著西瓜向車庫跑去，很快又氣喘吁吁地折回來，走到田老七跟前，胸有成竹地笑著說：“老田，你就放心吧，我會及時處理掉的！”
    田老七感覺腦袋蒙蒙的，但又不好再多說什麼，便繼續手拉肩扛地卸瓜。約莫半小時，3人把整車瓜全部卸進了車庫。賈主任擦著汗、喘著粗氣對田老七說：“老田，這車瓜，你說個價！”
    田老七看著賈主任滿是汗水的黑紅大方臉，混沌沌地說：“賈主任，這瓜可真不好。”
    賈主任皺皺眉說：“老田，我把瓜給你處理了，錢給你就行了，你不要擔心。”
    田老七想了想，蔫蔫地說：“總共三千多斤，你看著辦吧。”
    賈主任低頭稍想，然后爽朗地說：“老田，你是我包的貧困戶，你的事就是我的事，你家收入全憑這二畝西瓜，不說了，我給你兩千！瓜處理了，我從微信把錢給你轉過去。”
    田老七愕然，但還是很快驚醒，眉開眼笑地說：“賈主任，謝謝你，這臭瓜，給你找麻煩啦！”
    賈主任擺擺手說：“老田，我還得趕快聯系人把瓜處理了，就不留你吃飯了。”
    田老七滿肚子的疑惑，悶悶地點點頭……
    3天過去了。這天早上，田老七正在田裡種豆子，駐村扶貧工作隊幾個隊員和賈主任單位一個扶貧干部過來了。那個干部扯著嗓子說：“老田，你拉了一車西瓜，可把賈主任害慘了！”
    田老七頭皮一緊說：“賈……賈主任，他咋啦？”
    扶貧干部說：“賈主任聯系他老婆單位幫扶的幾個養豬戶，說西瓜低價給人家，誰知他們都怕壞瓜把豬吃出問題來，不敢要，結果全臭在車庫裡了！兩千塊錢，他要自己負擔。結果被老婆吵鬧，抓得滿臉血淋淋，沒法上班了。”
    田老七突然感覺像被人當頭打了一棒。他轉身走到地頭的大樹下，掏出手機撥通了賈主任的電話，滿心愧疚地說：“賈主任，你的情況我都知道了。本身就是臭瓜，你盡心幫我，我就已經感激不盡了。那兩千塊錢，我一分錢都不要了！”
    賈主任在那頭呵呵地笑說：“老田，咱們說好的兩千，你可不許反悔啊！”
    田老七帶著哭腔說：“賈主任，你別開玩笑了，你平時幫我家那麼多，現在幫我處理臭瓜，自己還要倒貼兩千，你說這錢我咋能要啊？”
    賈主任又呵呵一笑：“老田，不要這麼悲觀嘛！我們局長對咱村扶貧工作非常重視，他知道了這個情況，不但表揚了我，而且還說這兩千塊錢單位給解決呢……”賈主任話還沒說完，一個女人柔和的聲音傳來：“賈曉明，你是扶貧英雄，對不起，我誤解你了。快過來，我給你換藥！”電話挂斷了。
    田老七不由地鼻頭一酸，突然有種想哭的感覺。他狠狠地罵自己道：“田老七，你真是個大臭瓜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