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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件青花瓶，一直放在老錢公司的接待室裡。每次有客人來，老錢都向人家介紹一番，是明朝的，老錢特意強調，並指著瓶面上形似龜裂、蟹爪或冰裂的紋路說，這叫裂紋釉，是當年一種特殊的工藝。
老錢與這件瓷器是有緣分的。那年老錢去北京，到賓館附近的古玩市場閑逛。一眼就看中了這個瓶子，確認是真品，討價還價買回來后，放在公司招待室裡。作為一個文化產業公司，總得營造一點古朴的文化氣息。
為確保瓷器不被盜，老錢在接待室安裝了攝像頭，隨時都能用手機查看。公司保安室的電子屏上也能監控到。
沒想到的是，青花瓶沒被偷，卻被打碎了。
那天，老錢正在辦公，秘書急匆匆跑進來，說，青花瓶被打碎了。老錢頓時鐵青了臉，站起來，大步往接待室去。心裡有火苗在躥。
叫春葉的保潔員正呆呆地站在那裡，腳下是碎瓶。看到老錢來，哭著說，我看到上面有灰塵，想拿起來擦擦，沒想到就……
對春葉的家庭，老錢知道一些。丈夫因病去世，自己撫養一個讀高中的兒子。除了在老錢這裡做保潔員，晚上還去夜市擺攤。
沉默片刻后，老錢說，別哭了，把碎了的青花瓶收拾到我辦公室來。
春葉低著頭，捧著那些碎片跟著來了。老錢示意她放在辦公桌上。春葉放下，然后退回去兩步，小聲啜泣。
老錢說，別哭了，告訴你一個秘密，但你得保証，別對外人說。聽了老錢的話，春葉停止啜泣，抬起頭來，迷茫地望著老錢。老錢說，其實呢，這件青花瓶是件仿品，我那次去找專家鑒定了，市場價也就三四百元。
春葉更迷茫了，眼裡噙著淚。
你回去工作吧，老錢擺擺手。春葉遲疑地轉過身去，忽又轉回來，大聲說，我賠錢吧，我賠得起。
老錢說，不用，回去好好工作就是了。春葉深深地鞠了一躬，說，您是好人。離開時，步伐輕鬆多了。
老錢從抽屜裡找出一張紙來，是關於這件青花瓶的鑒定，撕了，扔進廢紙簍。上面標注的價值，是一長串的數字。
桌上的碎瓷片，讓老錢想起多年前的一個水缸。
那時候，老錢還是個孩子，常到村裡奎叔家找虎子玩。奎叔脾氣好，每次見到老錢，都是笑瞇瞇的。那次，老錢在院子裡找虎子玩打瓦。就是將一個碎瓦片豎在那裡，在遠處用石頭扔，看誰砸得准。老錢扔了一個大點的石頭，沒砸到瓦片，卻砸到了水缸。水嘩啦啦地淌了出來。
老錢張著嘴，不知所措。奎叔正好從院外回來看到了，卻說，沒事，歲歲（碎碎）平安嘛，水缸本來就有裂紋了，我正打算買新的呢。后來，老錢再去奎叔家玩，卻大半年沒見他再買新的。老錢稍大點才知道，日子一直過得緊巴巴的奎叔，並不是隨隨便便就能買一個新缸的。
老錢望著眼前碎了的青花瓶，想，歲歲（碎碎）平安嘛。然后，自個兒笑了起來。
作者：曹春雷
曹春雷，新泰人，泰安市作協會員，《語文報》簽約作家。2009年開始創作，先后在《山東文學》《四川文學》《廣西文學》《佛山文藝》《人民日報》等刊物和報紙發表作品50余萬字。2015年-2017年，連續三年在泰安市作家協會舉辦的春華秋實筆會征文中獲得散文組優秀作品獎。曾獲第32屆湖北省報紙副刊作品年賽金獎、江蘇省第23屆散文類副刊好作品一等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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