橋
唐弢
我想到一座古來有名的橋,說是有名卻又實在無名,許多人提起它,你的心眼中或者也有它,可是它沒有專稱。
這是座小木橋,保持著幾千年來不變的式樣和情調,兩旁豎著簡單的欄杆,讓過客憑此遠眺,水從腳下流去,路從山背爬過來,到此成個交叉,后者終於給攔住了,是這座小木橋背負它渡過橫溪,接上對面的綠草岸﹔路,又遠遠的奔向天涯。這裡楊柳飄綠,夕陽的余暉送走歸鴉,沿著高崗,三三兩兩的是一些傍水的人家。
你說這幾家茅屋裡也許有個高士,避亂世來此隱居,我不懂你為什麼竟然有這種思想。烽火連天,或者是這個原因使年輕人早熟,且有點衰老了,因此厭聽殺伐.離世惟恐不遠。
可是你的確遲生了一千七百年。一千七百年前這座崗上有位高士,耕田讀書,閑來抱膝長吟,英雄避地,也無非珍重出處。這一年冬天有人三顧茅廬,感恩知己,一夕傾談遂相許以驅馳了。令人感動的是二次不遇,有一回就下著大雪。
我要你注意你腳下的橋,小木橋,那一天背負了沉重的白色。突然間它在惆悵的心底發亮,當來客聽見彼岸蹄聲得得,驢背人輕裘暖帽,跟隨的小奚奴捧著個酒葫蘆踏雪而來,到橋上止住腳步。試聽這徐徐揚起的《梁父吟》:“一夜北風寒,萬裡彤雲厚。長空雪亂飄,改盡江山舊。仰面觀太虛,疑是玉龍斗。紛紛鱗甲飛,頃刻遍宇宙。騎驢過小橋,獨嘆梅花瘦。”
來客便滾鞍下馬,三二步跑近橋邊,向驢背人深深作揖:“先生冒寒不易!”
可是他扑個空,因為驢背上是黃承彥。
是的,我也正要向你介紹黃承彥,一個和藹,謙沖,潔身自好的老人。這回他立在橋上,目送三騎馬去遠,然后又低下頭看溪流,溪流凍了,幾個農家小孩試著從冰上跑過岸去。黃承彥寂寞地凝望著,舌底壓住了一句話:“沒有水便沒有橋。”
雪落在橋上。
“有一天雪化了,冰融了,一切將恢復舊觀。”於是他又去望腳下的橋。
一枝橫水,橋畔的梅花開了又落了。
“這三個人走得真快!”
黃承彥抬起頭已望不見他們的背影。
也許這句話說得早了一點。十六年后適間的來客兵敗白帝,黃承彥再度在魚腹浦出現,日將西沉,沙灘上升起一陣陣殺氣,江流洶涌,仿佛有千軍萬馬排山倒海而來,他在山坡上散步,突然記起當年小橋邊的景色,不禁深深嘆息:
“這三個人走得真快!”
他已經聽到連營火燒的消息,其時正有十余騎追兵向沙灘奔去。從高處嘹望,一團黑氣將追兵裹住,人馬在昏暗中沖突,帶兵的書生已嚇得面無人色。“分明是走入死門了,”黃承彥想,一轉眼他動了惻隱之心,“可憐的勝利者,讓老夫帶你從生門出去吧。”
“回頭呵,將軍!”他從小橋上指點沙灘。
有什麼呢?亂石數堆而已。
無論從風景或者實際的人事上著眼,我要說明的是一座橋的意義。路有盡頭,世上的際遇也有盡頭,我無法告訴你行路人的焦渴,當他彷徨於無地的時候。痛哭窮途,我乃十分動心於阮籍的故事,因此一出門就突然止步了。我說喚渡者的心底有個影子,那不是船。
橋。
你猜的對。橋,像一條遠天的長虹出現在渴念者的心上,不僅江干海角,當你要渡過窮困,渡過災難,渡過戰爭的悲慘和厄運時,你不得不有此想。也許你還想起造橋人,用生命去墊橋腳,他們永遠永遠的淪入水底。
橋,代表了改變,象征著飛躍,是向前者願望的化身!唉唉,也許我真的被一句什麼話醉倒了,那麼,就請你放聲笑吧!(選自《落帆集》,文化生活出版社1948年10月版)
作者:唐弢
唐弢(1913年-1992年1月4日),原名唐端毅,曾用筆名風子、晦庵、韋長、仇如山、桑天等,1913年3月3日出生於浙江省鎮海縣(今寧波市江北區甬江街道畈裡塘村)。著名作家、文學理論家、魯迅研究家和文學史家,也是中國社會科學院文學研究所研究員。代表作品有《推背集》《海天集》《向魯迅學習》《魯迅的美學思想》《中國現代文學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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