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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氣轉冷，我漸漸地感覺到兩腿開始發酸,沒勁，平常走路還好些，回家爬樓，每上一級台階，膝蓋部位都要酸一下。如果想奔跑、跳躍，兩腿更是力不從心。平常工作以伏案為主，內容單一，每天上下班都騎電動車，兩條腿是不是快要報廢了？
跑步是不現實的，我戴著高度近視眼鏡，不方便。我決定每天早上騎車去單位上班之前，先在車庫門口，稍微活動一下下肢。
花池最矮的台子，有一尺來高，一開始我跳上去，還有點兒畏懼，一兩個星期后，便能自如地上跳下跳了。上跳輕鬆一些，下跳兩腿會發酸。越是發酸，我越要跳，直到我能跳出一種身輕似燕的感覺。
“你在干啥？”這天，我正在跳花池台子，身后傳來一個聲音。是同住一個小區的李局長。雖說是某單位的局長，這位老兄跟我關系不一般：我們同一年大學畢業，都分在市委宣傳部機關工作，又同在一個辦公室。不過后來，人家發展得比我好，同時做秘書，做宣傳報道員，他很快當了我的科長、主任，等我做到副科長，人家已經外放到另一個局當了副局長。現在我熬成了老張，仍做單調的文字工作，人家早已經是單位一把手。
雖說不在一個單位了，位置不一樣了，我和李局長的關系卻一直非同尋常，他在我面前擺不了架子，我在他面前也裝不了清高。當初他能買我們這個小區的房子，還是聽了我的介紹。我告訴他我在干什麼，為什麼要跳。
“這有什麼難的？”李局長不屑地笑。
“對你也許不難，對我已經不容易了。”我說。李局長的身材要比我標准許多，當年一起工作時，經常有熟人笑我：你看李××，天生就像秘書，眉清目秀，玉樹臨風，你呢，胖墩墩的，頭大脖子粗，不是老板就是伙夫，領導帶你跟在身后，有啥面子？所以，盡管我的業務能力無論從哪方面看都不比李局長差，但仕途上，總是背運，遠不及他。
“這能管什麼用？”李局長一縱身，輕鬆躍上了一尺來高的花池台子，手上皮包都沒放。他又指著另一處有兩尺來高的花池台子說：“不要說這麼高，就是這個更高的，我也能跳上去！”
“不會吧？”我不敢相信。李局長和我一樣，都是快50歲的人了。“你不要試，跌下來不會輕。”
我的阻止反而起到了激將的作用。“怕什麼，我跳給你看！”李局長將手上的皮包丟一邊，站到那較高的花池台子前，先半蹲著身子試了兩下，然后腳下猛一發力，果真穩穩地躍上去了。
“不簡單！不簡單！”我為他鼓掌。
“這有什麼難的。信了吧？”李局長意滿志得。
我正說著杠杠的、不減當年之類的稱贊話，李局長又指著不遠處最高的一處帶弧形的花池台子說：“那麼高，我也能跳得上！”
我打量一下，那一處，快有80厘米高了，就勸阻他：“太高了，你別試了。我稍稍跳一下是當活動身體的，你這彈跳力，年輕時不當運動員可惜了，可以參加專業比賽！”
“不行，我要試一下，”李局長說，“我就是這個不服輸的脾氣。”
“別試了，萬一傷著，不是鬧著玩的！”
“怎麼可能。你甭說破嘴話！”
說著，李局長果然站到那處最高的花池台子前，他彎腰試了兩次，沒往上跳，像是對我說，又像是自言自語：“我要挑戰極限！”他蕩起雙臂，擺動身子，開始試。這一次，他跳了，僅僅腳尖碰到了台子的邊兒，人被反彈回去，一個趔趄，臉差點兒磕在台子上。
“叫你不要跳，你不信……我們都是老家伙了！”我笑，替他的失敗惋惜。
李局長並沒有垂頭喪氣，仍信心滿滿地說：“就差一點點，我肯定能跳上去，你等我鍛煉幾天，到時候一定請你欣賞，跳成功了你請我喝酒！”
“好、好、好，你跳上去我請你喝酒！”我笑著附和，當他是說玩笑話。
李局長拎起他的皮包，步行上班去了。我繼續補跳幾下。
我都快忘了這事。大概一兩個月后吧，有一天，在小區，我意外地看見李局長一瘸一拐地走路，我上前打招呼：“腿怎麼了？”
“別提了，都是跟你學的！”李局長一臉苦笑，“跳花池台子，大意了，膝蓋碰在台子邊……幸好只是蹭破了兩大塊皮，軟組織受傷，骨頭沒事，但也受了大罪……”
我告訴李局長，我已經一個多月不跳了，因為我發現，這種劇烈跳躍對膝蓋磨損傷害更大，對消除我兩腿的酸痛並沒有好處，甚而會加重。
“我就是想把那個最高的台子跳上去！”李局長說，“等我腿好了，我再去試試，我就不相信跳不上……”
“算了吧你！老夫聊發少年狂，老夫畢竟是老夫，我們都不再是少年郎了。”
“我就不信這個邪……”
說著笑著，我和李局長分了手。
我突然似乎明白一個道理：仕途上，人家發展得比我好，原來是有原因的……可是，大量事實証明，發展得好，未必真的能得到更多的幸福﹔像我，發展得不好，也未必沒有幸福。
高處自有風景，高處又不勝寒﹔爬得高，跌得重﹔有多大好處，就必須面對多大難處……事情常常存在辯証的兩個方面。
總有一個台階，我們無法攀越，不要等跌下了，才意識到，那個高度不適合自己。
張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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