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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些日子我在博客上發了一篇散文，過了幾天打開博客，看見在評論欄目裡，有一條署名為“大同大不同”的博友發的留言：“去年我在大同舊書市場淘到了您一本1990年出版的小說集子《那片米黃色的房子》，很受教益。期盼能得到您的一本新書。”我看了這留言，本來想回他兩句話，但想了想，又放棄了。
過了十幾天，還是在評論欄目裡，又看到了類似的留言，這次署名是“木易年華”。雖然署名與上次不同，但是，從內容和口氣看，這應該是一個人。我想：無論如何應該給人家一個回音，這是基本的禮節。於是，我在回復一欄寫了如下的話：“木易年華：你好，看到了你的留言，謝謝你的關注。所談期望求書一事，望將聯系方式告知。”
第二天，便看到了他的回復。他的真實姓名叫楊輝，是同煤集團四台礦掘進隊的一名職工，下面是他的手機號碼。看了這個回復，我很滿意，甚至有些激奮——在大同煤礦，我工作和生活了整整30年，提到同煤，總有一些故鄉情和親熱感。在上世紀60年代初，我還在一個掘進隊蹲點勞動了3個多月，和工人們同吃同住同勞動，對掘進巷道裡打眼兒放炮的隆隆響聲和煤塵飛揚煙霧滾滾的場景還記憶猶新，工人們那朴實無華的品德和與我真誠相處的情感也印象深刻，所以，當得知楊輝是掘進隊的職工時，一下子就覺得親近了許多，心想，這書是要贈的——不完全是為他求書才贈，而是應該贈。但是，當我答復了他索書的要求后，並沒有看到他的回話，這讓我有點兒奇怪，過了兩天，仍未見動靜。我有點兒急，想打個電話，但沒打。我考慮，他一定是有特殊情況，否則，絕不會耽誤對我的回話。怕干擾他的工作，於是，我決定暫不與他聯系。
過了一個禮拜，他在博客裡回了信息。原來，他是在省城參加了一個禮拜的安全生產培訓班。他說他心裡很著急，想了解我對他求書的態度，但是不知道我的電話號碼，就這麼干著急地等了一個禮拜。
看完信息，我立刻將電話號碼傳給他，還當即通了話，告訴他，我很願意贈書，只是得商量商量，這書怎麼個取法——可能與年齡有關，我己經10多年不去郵局了，給朋友的贈書，多是請人順便帶去的。可四台礦很遠，看你有什麼好辦法嗎？他說，這就不用您老操心了，我想辦法吧。
過了十幾天，楊輝來了電話。他說，他有一個朋友的親戚住在朔州城區，這個朋友已經和他的親戚聯系了，答應替他取書。他問怎麼能找到我，我當即和他說清楚了，他再次表示感謝。我說：“我很贊賞你求書、讀書的精神。你的工作肯定是很累的，可你還這麼看重書、渴望書、索求書……真讓人敬佩。我想了解一些你和你們隊的情況。如果方便，就耽誤你會兒時間，請簡單地介紹一下。”他很高興，便在電話裡與我談了半個多小時。
他們這個隊，現有職工38人，“四六”制作業，機械化程度比較高，但勞動強度還是比較大，煤塵也還不小。楊輝每月要有十六七天下井，因為井上井下都得照顧，工作比較忙。他說：“我還不到50歲，擠時間讀書看報，還有精力。我愛人是小學老師，兒子正讀研，家裡的讀書環境還可以。我經常在幾百米的地下打巷道，出了井，就想看看書，充實充實精神、鬆緩鬆緩身子。早聽說您是寫煤礦的作家，前些天，在舊書市場淘了你一本小說集，挺受益﹔去年8月，在《中國煤炭報》看了介紹您的新作《往事札記》的文章，就想買一本，可是買不到。那時候，我就給您發過短信，您大概沒看見，所以就想辦法，在博客上求您……”聽了這些，我很感動，楊輝為這麼本書，費了這麼多心思、用了這麼長時間、想了這麼多辦法、繞了這麼多圈子……這是多麼可貴的精神呀！我有些激奮，便很認真地說：“你的精神真叫人佩服！我應該好好向你學習。等你朋友的那個親戚來了，我會將這幾年新出版的書都給你帶去。”
又等了20多天，突然一個陌生的電話打來，我立刻認定，這是楊輝那個朋友的親戚，結果不是。他說：“那個親戚有特殊情況沒有來。我是四台礦的工人，楊輝讓我來取書。我要打的去你家，不知道線路。”我告訴他線路后，說：“出租車不讓進我們小區，到時，你打電話——我去接你。”等我把這位四台礦的工友接到家時，正是午間吃飯時間，老伴兒要為他准備午飯，他很著急地說：“不必，不必——我是來參加同學女兒婚禮的，我得趕緊回飯店。楊輝再三囑咐我，一定要抽空把書取回去。”我說：“咋也得把名字留下吧。”於是，我倆就有問有答地又聊了幾句
他告訴我：他叫史永平，是楊輝隊的電工。這個隊的工人大多是礦工子弟，都有點兒文化。楊輝也常常動員他們，要讀書看報，讓他們了解建設書香社會的形勢。但人們都住在市裡或同煤新蓋的棚戶區裡，離礦三四十裡路，回家讀不讀書，很難說清。
我說：“飯店裡還有人等你，今天就不多說了。”我趕緊將准備好的最近10年出版的5本書用提兜裝好交給他﹔另有一本，贈給史永平，直接遞到他手中。送客人出門后，我看著這位提著書包遠去的礦工背影，便長長地舒了口氣，這件事終於辦成了，我那顆曾經有過自責的心，現在才有了一些自慰的舒爽……
送走史永平后，我本該午睡，但沒睡著，想這，想那……腦子裡很亂。這天是5月5日，如果從去年8月楊輝發的第一個短信算起，這個求書的故事，經過了整整10個月的時間，今天才算結束……想到這些，自己覺得很失禮、很糾結。但是，楊輝求書的真誠心願，又實在感人。越想，越心明眼亮、越胸闊神怡。不知為啥，這時，又聯想起過去許多礦工的生動故事，更是讓人激奮不已。此時此刻，腦海裡竟忽地閃現出一句古人名語：晴空一鶴排雲上，便引詩情到碧霄。
楊輝的精神，讓我豁然開闊通達，精神振奮——退休以后，與採掘一線的礦工漸漸遠離，感情也慢慢淡化﹔再加上社會的迅猛發展和形勢的不斷變化，對礦工那種舍棄個人的利益為別人送去溫暖和幸福的光榮傳統，在腦海裡已不知不覺地逐步遠去。楊輝的求書經過，讓自己過去十分熟悉、屢屢宣傳的礦工精神，又在眼前呈現出來，他們雖然還是工作在礦井深處，但面對新形勢下的新任務，仍是挺胸向前，在書香社會乃至精神文明的建設中，絲毫不懈怠、不遜色，有責任、有擔當。可見，礦工的光榮傳統，依然在熠熠閃光——這對我真是一次深刻的啟發和教育！
這裡，還應該多說一句：不是因為楊輝求了我的書，我才產生了那些反思和激奮，絕對不是。我看重的是，在當今社會，從巷道深處傳來的那種可貴而感人的求書精神。現在，我已有些藏書，可以真誠承諾：不管他們需要哪方面的書、想求哪位作家的書，隻要可能，我都會盡力而為、提供幫助。
黃樹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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