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類是一個很有限的小聚會,周圍生活著多情的動物。
——薩特
一
天陰沉沉的,偶爾滴幾點雨。路旁的梧桐樹在雨點的哆嗦中,無奈地看著落葉的緩緩飄逝。上班路上,尚滿腹心事,手裡捏著一個蘋果,步履匆匆,走向那扇厚重的鐵門。
我的目光追逐著那個蘋果。蘋果大大的,紅黃透亮,圓潤光滑,如少女的臉蛋,一掐便能流出水,多多少少勾起人們的饞來。這個蘋果穿過冷森森的AB電子門,經過教育矯治樓、學員公寓樓、操場、餐廳,終止在習藝車間“琢勵苑”門口,最后到了學員白楓的手裡。
白楓本來是趴著的,趴在纏電子線圈的操作台上,似睡非睡,透著一種怪怪的蔫。車間裡,幾百人整整齊齊地各就各位,手中忙活著,轉動的機器發出哧-哧-的聲音。尚腳步輕輕,徑直走近白楓,拍拍他的肩膀,把他帶了出來。車間裡好像什麼也沒發生,所有的學員隻顧低頭干活,進來一個人和出去一個人,對他們來說,就好像“天空沒有翅膀的痕跡,而鳥兒已經飛過”。白楓迷迷糊糊出了車間大門,左拐,尚把捏著的蘋果塞到他手心裡,溫和地說:“吃吧。”握著蘋果,白楓僵硬的神情稍稍釋然,眼睛裡閃過一絲明亮。
一米八的個子,瘦,大大的眼睛,無神。白楓把細長的身子靠牆蹲下,大口咬著蘋果,沒怎麼嚼就吞咽下去,蘋果汁好幾次順著手腕快要鑽進衣袖時,他都及時抬起手臂甩了甩。他吃得又香又甜,把果核啃到了很小很小。
尚說,別啃了,明天給你再拿一個。白楓不吭氣,自顧啃著,好似啃不完誓不罷休。
這小子,大專畢業,精精干干,能彈會唱,是我們隊的文藝骨干,不知怎麼,突然就變了,要麼整天不言不語,圪蹴到角落裡﹔要麼自言自語,眼光發呆。幾天了,不吃不喝,每天哄著,給他喝點豆奶粉,做了幾天的工作,還是不吃飯,醫生說,輕度抑郁。這不,想著法兒讓他吃點東西。
尚轉過身對我說,語氣無奈而焦急。
我沒有去科室,跑到車間,究其原因,都是蘋果惹的禍。其實,蘋果在晉南很普遍,幾乎成為司空見慣的水果,人們不稀罕。上班時候往挎包裡塞一個蘋果,是女性的一種習慣和嗜好。尚一個大男人,身著警服,手裡捏個蘋果一走一晃的,難免怪異,我看見了便打趣道:堂堂大隊長上班也帶零食啊。尚一絲苦笑,唉,隊裡有個學員絕食了。
哦,絕食了,那我去看看。
此刻,尚和我蹲在白楓的旁邊。怕他難為情,我不時把目光瞟向別處,其實他根本無視我的存在。我裝作漫不經心,用眼光瞟著,看他的一舉一動,看他旁若無人地吸溜那個大大的蘋果,看他對周遭的反應。
我逡巡的目光撞擊到了高牆。毫無疑問,在這個封閉的環境裡,白楓把普通的蘋果吃成了珍饈美饌,變成了口味和精神的奢侈品。美好年華,失足成恨,不知他在貪婪地吮吸蘋果的甘甜時,會不會在心底涌起波瀾,唏噓毒品對身體的殘害、對親情的傷害、對愛情的挫敗﹔還有,他會不會感激待他如親人般的隊長?對這個蘋果,他到底能吃出什麼味兒來呢?我蹲著,看著,想著……
二
時光穿越。我咬了一口蘋果,吐了。那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20年前,剛參加工作的我,管理著1000多名勞教人員的檔案,那時候辦公沒有電子化,建檔、編號、填寫卡片、反反復復地裝取材料,完全依靠手工操作。摸取和沾染這些紙質的東西,尤其是盯著名字、一張一張粘貼他們的照片,對於一個青澀單純,眼裡、心裡隻有美好的少女來說,是一種痛苦。潛意識中,這些東西散發的霉味、充斥的骯臟氣息,向我襲來,我擺脫不了,每次觸摸后,我都一遍遍洗手、不停地吐唾沫。記得有個叫徐夢飛的,在睡夢中死去,法醫對尸體進行了檢驗,整個過程進行了拍照,當我接過厚厚一沓尸檢照片時,我是閉著眼睛、憋著氣塞進檔案的。干完活,我拿起桌上當早餐的蘋果,一口咬下去,卻條件反射似的吐了出來,蘋果不是甜的,我吃到了一股無法說出的味道,我扔了蘋果,洗手,洗手……那一天,我的肚子空空,沒有食欲。我有潔癖嗎?后來學心理學,知道了那叫強迫症,幸虧我沒有陷入很深。我暗想,對他們及有關的東西,能躲就躲。后來,我真的避開了,離開了管教部門,整整10年。
隨著社會的改革發展,勞教制度實施50年后,被廢除了。我們的管理對象由勞教人員變為強戒人員,身份和成分發生了很大變化。4年前,帶著新的職責,我又一次來到了管教職能科室,可他們變化后的身份讓我更加不願接近。無法想象,牆上那些宣傳毒害的圖片多麼令人惡心、讓人作嘔,那些人枯瘦如柴、渾身潰爛、目光呆滯,幾乎就是一具具僵尸,活著跟死了一樣。這些圖片傳遞給我的,除了恐懼,就是逃離,我想,我不會和他們多說一句話、多看他們一眼,更別說給點愛心了。至於工作嘛,編報紙、搞活動、寫報道,我完全可以端著干,不需要沉下身子。
可是,現在,我就蹲在他們身邊,距離很近,好像沒有強迫的因素,我是自願的,順著自己的內心。我這是怎麼了?居然可以自我打開 一個頑固的結。
三
人類是一個很有限的小聚會,周圍生活著多情的動物。看到薩特的這句話,是我再次想要逃離工作環境的時候。是這句話,無端控制了我的內心。
我在一瞬間被“多情”二字攫取。我直覺地把多情理解為人性和善良,這應該是人類靈魂的棲身地,就像眼前的這個蘋果是多情的、尚是多情的,我追尋著蘋果,主動來到白楓身邊,也是多情的﹔很自然地,“有限的小聚會”讓我想到了這個特殊群體,這些因為我一生的職業,要與我打一輩子交道的人。我意識到,這不是認命,而是他們真的沒有那麼恐怖、沒有那麼令人厭惡。他們中有好多年輕的懵懂的孩子﹔有好多心存良善、不甘墮落、欲罷不能的人﹔當然,還有一些靈魂沉淪、人性幾近泯滅的人。
我忽然明白,一直以來,在這個特殊的場所,本就是兩種力量的對峙,一正一邪,在碰撞、在較量,輸贏的結局,就要看我們如何盡心盡力。生理上的病好治,心病卻難醫。我想到了靈魂拯救,我相信每個人都是有靈魂的。
當我對自己的靈魂進行剖析時,我發現厭惡也能被消解,一切生硬都開始變得柔軟。我從心底裡接納和包容了他們,我用溫暖的文字和語氣與他們對話,用平等、平和的眼光注視他們,我走到他們中間,聽到的不再是討好和違心的話語,當我和他們圍坐一起探討人生談論文章時,我鼓勵他們暢所欲言,抬起頭說話或辯論,於是,我用平等換取了他們的真實、探究了他們的靈魂深處。我相信,在“有限的人生聚會”中,改變和喚回那些迷失的靈魂,雖然一個人的力量是微弱的,但是,一個群體的力量卻不可估量。
四
白楓吃完蘋果,低著頭,把粘留在手上的果汁在衣服上蹭了蹭。三個人依舊蹲在那兒。
白楓,蘋果好吃嗎?
嗯。白楓低著頭,擦弄著手指,像個孩子。
昨天吃飯了沒有?
吃了,沒有吃,不想吃。他好像記不得昨天吃沒吃飯,眉頭微微皺著。
多大了?
二十八、三十了吧。
成家了嗎?
有個女朋友,快結婚了,我進來了。有好幾次要結婚都沒結成,反正不順。
這是他說得最長的話語。他眉頭隱隱擰了一下,幾乎看不出表情的變化。
家裡好嗎?
我有兩個哥哥,父母對我挺好的,在陝西那個所的時候,他們每禮拜都來看我。
他眼光迷茫,似乎在回憶。
是不是家裡人沒來看你,心裡不舒服?
也沒有。聽起來滿不在乎,事實上嘴角邊挂著的是密密匝匝的失落。
你覺得你跟他們一樣嗎?
一樣吧,沒什麼不一樣。他把頭扭到了一邊。
我沒追隨他的眼睛,潮紅了嗎?我的心“嗖”的一陣緊縮。
如此一問一答,整個過程,他不膽怯也不拘謹,坦然得就像回到了熟悉的巷陌,與相鄰對話﹔當然,他意識不到自己抑郁了。
“哦,進來一年多了,他家人和女友都沒看過他。”尚在一旁若有所思。
五
臨走,我看著白楓,對他說:“有心裡話找你們尚隊說,也可以找我。好嗎?對了,記著‘QQ后續照管平台’,昵稱‘影從’,號我寫給你,告訴你的家人和女友這個號。不管什麼情況,我們都能幫到你。”
在一些特殊的溝通裡,可能有些話更適合通過女性的表述來完善。
這次,白楓的眼睛是看著我的,他答應“好”的同時,淡淡地笑了一下,但沒容我看詳細就消失了。我確信,他的神情有了一絲歡快。一個蘋果、一次輕鬆對話,能否撥開他內心深處那扇糾結、封閉的門扉,哪怕是一絲縫隙?我真的不知道。
隔了一天,我去隊裡查看業務。尚笑呵呵地告訴我:白楓吃飯了……
哦,昨天,QQ“影從”上新加了一個女孩的頭像。
我一直忘不掉,那天天氣晴好,空氣中彌漫著一種剛剛放晴的太陽味兒。
還有,蘋果的味道。
張艷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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