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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之后，我突然感受到了那雙背后的眼睛。
其實，多少年之前，那雙眼睛就是那樣目送你離去的。只是，那時，我未曾體察。
那時，遠遠地離開了故鄉，久久地，走成了故鄉的游子，每每歸去而又每每離開，母親都會送你離去。
開始的時候，母親送你，會送你到汽車站點，在看你上了汽車之后，母親會定定地站在那裡﹔之后，母親送你，會送你到大街路口，在看你走出許多路后，母親還遠遠地站在那裡﹔再后，母親送你，會送你到小巷街頭，在看著你轉彎離去之后，母親依然望著你離去的道路﹔再之后，母親送你，隻能在小院門口了，你倏然離開了院子，母親還在那裡喊著慢點慢點﹔再之后呢，母親送你，已是隻能坐在屋裡的窗前了，在看你走出大門之后，母親依然在窗前看著、看著……看著你的身影，看著你的離去，看著你離去的前方——前方有什麼嗎？前方什麼也沒有，只是空空的方向。
那時，我其實並未看到母親的目光，並未看到母親望在我背后的那雙眼睛。當時我是毅然直直地離去的，或者說，是沒有留戀地離去的。青年時代，向往的是外面的世界，迷戀的是遠方的事情，總覺得日子長長，哪會留戀故鄉的土地呢？哪會牽挂母親的感情呢？是在母親離開了我們之后，是在我再度歸去而又再度離開的時候，我才突然覺得，我背后少了許多什麼。少了什麼呢？我突然意識到，少了母親的目光，少了那雙久久望著我的離去而久久目送的眼睛。那時，我想，我的曾經歸來而離去，母親的眼睛一定是在我背后久久地望著我離去的背影，以及背影消失的地方。
當然，這是我在多少年之后才獲得的感悟。而這感悟，是在我們做了別人的父母，做了別人父母的父母之后的感悟。你看著自己的兒女和兒女的兒女們離開，你也是看著他們離去，也是看著他們乘車遠去，也是看著他們乘車遠去的道路，也是看著他們乘車遠去道路的盡頭，盡管那裡已經空空蕩蕩或者浩浩蕩蕩，但你還是會看著、望著，看著望著他們離去……那時，你會想起你曾經離開故鄉，你的母親就是這樣看著你、望著你，即使你已經消失在了她的視野之外，她也依然這樣地看著、望著。於是，你終於明白了，什麼叫望眼欲穿，什麼又叫望盡天涯。
我已經多少年沒有感受那樣的目送了，我已經多少年沒有享受那樣的愛撫。但不知何時，當我歸去而再離開的時候，我終於又感受到了母親目送的銜接，又感受到了母親愛撫的延伸——那是父親，年老的父親，終於接過了母親的送別，一雙留戀難離的眼睛，又送在了我的背后。起先，父親站在陽台上，隔著玻璃，看著我、望著我，送我的﹔后來，父親是坐在屋裡的椅子上，看著我，望著我，送我。我說：“爸，我走了，過些時日，我再回來看你。”父親說：“啊，啊。”我定定地看著父親，父親默默地看著我。然后，轉身，出門。父親的目光，被我砰的一聲，隔在了門裡。
父親是個性格硬朗的人，當年母親目送我們離去的時候，我未曾感覺到父親的目送。但當我有一天突然感覺到父親的目送、父親的目光的時候，卻為父親這樣的目送、這樣的目光、這樣的母親一樣的送在我背后的眼睛，而心生憂傷。一個硬朗性格的人，他的硬朗逝去了，隻剩下了愛撫的目光，或者說，他的硬朗的目光變成了愛撫的目光，對於我們，這是幸福呢還是不幸？我但願不感受這樣的目送，不享受這樣的目光，不承受這樣的久久遠遠望在我背后的眼睛的！也許，我習慣於父親用硬朗的目光看我，而不是送我﹔不是背后的感傷和難耐，不是兩顆心之間的內在的無奈。
那麼，我給過父母目送嗎？我給過母親背后的目光嗎？哦，給過的。在父母來兒子所在的城市小住的時候，我曾為父親攙扶著母親散步而欣慰，然也為父母的牽手老去而嘆惋。你也許能夠留住父母的居住，但是，你能夠留住父母的不老麼？你能夠留住母親的不逝麼？而且，也就是那個時候，父母回到了自己居住的小城，母親，卻沒能夠再度走出小城。或者說，母親的再度走出小城，是永遠地離開小城，走向了遠在小城之外的老家的大山，走向了母親其實陌生的掩埋著爺爺的生命爺爺的靈魂爺爺的一切的黃土。
那時，我每每爬上高高的黃土梁，望著山窪裡的母親的時候，我高高地呼喊著：“媽——媽——媽——媽——”
我的一雙眼睛，終於望在了母親的背后了，然而，我的母親，卻再也沒有了回應。
我望著母親的墳塋，淚水溢滿了眼眶……
景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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