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滾水泡饃，用晉南話說就是開水泡饃，幾乎和我們現在城裡的方便面等同，甚至比方便面更為方便。為了搶時間、趕進度、不誤農活，剛從廣袤無垠田地間回來的父兄們，來不及拍身上的土、等不及洗手和擦汗，便梁山好漢般坐在“低桌”旁，大喝一聲：“娃他媽，端飯來。”同樣因忙於田間事務而無暇顧及灶頭的母親們，便“店小二”一般，很豪邁地拿出一個個粗糙大碗來，擺出一碟或者幾碟咸菜，端出幾個或黃或黑或白的大饅頭，用一暖水瓶或幾暖水瓶的滾水伺候著！父兄們便迫不及待地用粗糙的大手掰開粗糙的饅頭，放入粗糙的大碗中，連同家的責任吸吸溜溜地吃入粗糙朴素的胃中……
凡是在晉南農村長大的孩子，幾乎沒有沒吃過滾水泡饃的。在吃的同時，難免耳畔響起“革命教育伴奏曲”：看看某某某家的娃，因為在城裡工作，吃得開、混得好，天天吃香的、喝辣的，油水多，看看人家那方臉大耳還有將軍肚，走到哪裡都氣派！你不好好學習，將來考不上大學、端不上國家的鐵飯碗，吆一輩子牛屁股，吃一輩子滾水泡饃……
於是，在爺爺、奶奶、爸爸、媽媽的“泡饃”生涯中，我的青春歲月也是被“泡”大的！從小學、初中，甚至高中，我總是不離不棄地提著媽媽用藍綠相間的格格粗棉布給我做成的那個大袋子，那袋子很大，足足裝得下12個大饅頭、一個碩大的青洋瓷碗、一罐頭瓶密度很大的“芥菜、紅薯稈、辣子炒蔥或醬豆”。那布袋經常垂在我的屁股上，搖搖擺擺地，我就這麼和同村的孩子，三個一群、五個一伙地嬉笑著、打鬧著，沿著鄉間小路奔向兒時的學堂。從家裡帶的饃饃要放在寢室裡，那時的寢室中間有一個過道，兩個大通鋪面面相對，一個通鋪可容納20個人，一字排開，各人在自己鋪蓋相對的牆上面釘個大鐵釘，挂好自家的饃袋。那時，一袋饃、一瓶菜要維持三天的光榮使命，不能吃得太快，太快了容易落下“飢荒”，剩下一兩天的日子清水寡湯不太好熬﹔吃得太慢，饃和菜又容易發餿浪費。所以，一瓶菜、七八個饃，要學會巧妙安排、科學布局。每逢星期一或星期三，便是取饃的日子，一旦放學鈴響，同學們便潮水般地涌出教室、走向寢室，拿著空癟的袋子回家取饃。等到下午上學的時候,莘莘學子們便從附近四面八方的村庄又背著饃袋潮水般地涌來，蔚為壯觀……
那個年月，真如路遙《平凡的世界》裡孫少平的生活再現：上開水灶每月七分錢，食堂免費給“餾饃”，除了偶爾喝些灶上的米湯、吃些灶上的面食外，大多時間都是滾水泡饃。都是農村孩子，誰也不笑話誰，吃飯時，從食堂領回自家的饃，把洋瓷碗或罐頭瓶一字排開擺放在炕沿上，場面盛大得猶如一個農家母親的愛心展覽會，從饃的黑白程度，菜的油水多少、葷素成分的展示，條件好的、差的，立判分明。大家或站在炕下，或蹲在掀開鋪蓋的炕上，端著“青水白玉湯”，把饃掰開揉碎放進去，夾幾根芥菜或腌的韭菜放進去，美其名曰：青龍過江﹔或放幾勺鮮艷的蔥花進去，戲稱：牡丹花開或雪中臘梅。不管怎樣，隻要看著飄在上面油花的星星點點，我們便異常開心！你夾我一筷子菜，我吃你一塊饃，談論著女生，評價著老師，議論著考題，就著“xyz”、勾股定理、唐詩宋詞、物理化學，連帶清貧的青春歲月，一碗碗滾水泡饃把一個個農家子弟送進了一所所高等學府。如果不信，你可以問一下，無論他們當多大的官、混得再好、吃得再開，一個飽嗝，滿嘴都是咸菜、滾水泡饃的味兒……
水煮春秋，農村的歲月更是用滾水泡饃“泡”出來的。無論春夏秋冬、無論田間地頭、無論堂前屋后，隻要有勞動的場面，隻要有汗水的溢出，便有滾水泡饃的市場。春季，百花盛開，破土開犁，一個鞭花炸響，一幅春耕圖便如畫展開！新土一旦如浪花般在田間翻卷開來，一個老農的夢想便笑靨如花，聞著大地的氣息，即使過了飯晌，又怎麼舍得離開？於是，老牛在田間吃草，老農在地頭就餐。一碗滾水泡饃、一碟油辣子過后，如神力倍增，老牛步伐輕快，老農干勁更足！夏季，五黃六月，繡女下床，為了搶收三夏，確保小麥顆粒歸倉，滾水泡饃成為夏收戰斗中最受歡迎的“軍糧”，解渴充飢，簡便實用，樹蔭下、麥壟中、晒場上，農人們站如鬆、坐如鐘、蹲如釘，一碗滾水泡饃，多少田園中。秋季，瓜果飄香，五谷豐登，蛙聲一片農家忙，糧棉地裡說豐年！農人們恨不得把一天掰成兩天用。晨起，風霜重露忙收割﹔晚歸，夕陽西下趕播種。星星點燈，回家用膳，常常是幾個大小伙子，甩開臂膀、鼓著腮幫，大蔥大蒜就著滾水泡饃使勁吃！常言說得好：能吃就能干！當村裡傳開了，某某某昨晚喝了五暖瓶水、吃了六碗饃，都能引來一片嘖嘖贊嘆聲。冬季，莫笑農家臘酒渾，豐年留客足雞豚！農閑下來，“打胡基”，徹土牆，蓋屋廈，聊“傅說版筑”，又怎能少得了“泡饃”片斷？后經演繹，由滾水泡饃到了西紅柿泡饃、麻辣豆腐泡饃、羊肉泡饃……應有盡有！
春耕夏耘秋收冬藏，滾水泡饃過后盡開顏。一碗滾水泡饃，多少辛酸滋味，裝進了崢嶸歲月，吃盡了個中苦辣，四季滋味各不同。
說實話，滾水泡饃沒多少營養，把我少年的胃也吃壞了，身材長得跟豆芽菜似的，面黃飢瘦，沒一點兒男子漢氣魄，怎麼看都像解放前的人，直接影響我談戀愛、干事業！但是，一碗滾水泡饃卻讓我吃出了勞動人民汗水中的鹽鹼味，吃出了父輩們躬行於大地、埋植於大地中的朴素品質！雖然我現在生活在城裡，油水重了、肉類多了，卻把身體吃得需要減肥、每天都在找“大嫂面湯煮饃館”，我就不由得異常懷念起父輩們滾水泡饃的時代來！每次面對滾水泡饃，那清水、那油花，都能折射出父輩滄桑的臉來，都能從中聽到他們集體勞動時雄壯的號子聲……
梁孟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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