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鄉的那眼泉井

時間： 2018年05月22日05:07 來源：山西新聞網--山西晚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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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
    我的故鄉是那麼美，那麼有趣，尤其是村前那一眼山泉，不僅是我兒時快樂的所在，更是滋養著祖祖輩輩的父老鄉親們。
    出大同向北，便進入廣袤的丘陵地帶，在縱橫交錯的山溝裡，有一個名叫豐樂夭的小山村，便是我的出生地。村子不大，卻有一個美麗的傳說——多少年前，祖輩人逃荒來到這兒，忽然看到一隻鳳凰落到土崖上，便認定是個風水寶地。於是，他們在土崖邊挖洞筑屋住下來，后來起名叫鳳落窯村。“文革”時，因鏟除迷信色彩，便改名叫豐樂夭村。
    村子建在一處坐北朝南的山丘上，最南端有一眼泉井，以此為圓點，由南向北建起的一排排窯洞拾級而上，偶有幾處磚瓦房夾雜其間。
    泉井直徑不足兩米，水深一米左右，圓形井壁用石塊砌成，井底幾處泉眼源源不斷地涌出清水。泉井的南面，平放著兩塊平整的大石板，這是村民挑水的落腳點。泉水從大石板下溢出向西南流去，長年累月形成一處巨大的草甸。
    二
    每個暑假，我們都是快樂的。
    吃過午飯，約上小伙伴去泉井抓魚，是我們假期的樂事。我們蹲在井邊，屏住呼息，手悄悄伸進水裡，眼睛死死地盯著井底悠閑的魚兒，隨時准備出擊。
    幾朵棉絮般的白雲飄進井裡，停留片刻，又慢慢離去。水間的魚兒還是一動不動，我正想使勁抓它時，魚兒早看破了我的詭計，似箭一樣鑽到石縫裡。
    我們玩得正高興時，村裡一位慈祥且長壽的老人來挑水，他叫長義，按村裡輩分，我應該稱他為老舅舅。
    看到我們玩，他老人家笑著似自言自語道，這些小家伙又玩水?。他不急著趕我們走，坐在台階上看我們。我們也不好意思，先暫時離開，等被鬧臟的泉水慢慢澄清了，老人家才挑上回家，走時還忘不了叮囑我們千萬別讓水嗆著。
    我家在最南端。每到雨天，村裡的牛馬都散放在草甸上，透過窗戶，看到的是一幅油畫般的山鄉牧牛圖。
    天放晴，我們趕緊出去瘋玩。沿著泉水沖刷成的小河道抓魚或找鳥蛋，這時一抬頭，看到了美麗的彩虹。彩虹的一端劃過遠處的山巒，另一端仿佛立在眼前。我們很好奇，向著彩虹追去。無功而返時，剛剛探出頭來的夕陽照向泉井邊一排排整齊的楊樹，林間洒下一道道金色的霞光。這裡，也留下了我們歡樂的足跡。
    三
    上世紀80年代，村裡有的人家引進了壓水井。花上兩百多元錢，專業人員會上門從打井到安裝“一條龍”服務，此后，大人們便不用去泉井挑水了。
    這年臘月的一天，家裡來了親戚，我借宿在長義老舅家。
    早晨醒來，長義老舅已挑水回來。這回，水桶裡又蹦進兩條小魚，他小心翼翼地把小魚放到一個盛滿水的玻璃瓶裡，以便下次挑水時，把瓶裡的魚再放到泉井裡。
    我和長義老妗妗說，把魚喂雞不就行了，這大冷天再放回去，不多此一舉嗎？老妗妗說，他每次都這樣，老腦筋唄。我又問，為啥不壓井了？老妗妗說，你叔叔(老舅舅兒子)早就說給打井了，可你老舅死活不同意。
    長義老舅是村裡唯一沒有用壓井的人。我最初以為是錢的問題，后聽家人講，老舅的兒女們都挺有出息的，是村裡最早吃公家飯的人，也非常孝順，不是錢的事。
    多年后，我似乎慢慢明白了，長義老舅是這眼泉井的最忠實的守護人。
    四
    村子北面，是海拔近1700米的牛青山，它像少女的乳峰一樣孤獨地站立在這個高原上。它的東面，由北向南有一條幾十裡的沙河，河兩邊種著楊樹，這應該是泉井的水源地。
    一年，城裡有商人看上了河裡的沙子，用挖沙機把河挖出一個個巨大的深坑。為這事，他還和村裡人發生了爭執。
    再后來，一位更有實力的“企業家”在村子南山沙梁坡上發現了鐵礦石。不久，推土機開來了，選礦廠建起來了，不到半年，把整座山翻了個遍。
    近些年來，村子裡的年輕人都進城居住了，曾經紅火的村庄更像一位年邁的老人，步履越來越蹣跚。
    這一年，曾經流淌了多少年的泉水枯竭了。也是這一年，90多歲的長義老舅兩口子也告別了村庄，住進了城裡兒子的家裡。離開時，老人戀戀不舍地看著生活了一輩子的村庄和那眼山泉井。一個人在泉井邊坐了很久很久，夕陽把他的背影也拖出了很長很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