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歲月 王慧攝
邵衡寧，現居天津，有《我送父親進養老院》《養老院裡的青春》等入選各種文集。那一年她的父親去世后，人到暮年的母親開始在4個兒女家輪流生活。“兒女的家，不就是您的家嗎？”他們姐弟這樣勸母親，也真心這麼認為。然而母親心底始終有著排遣不去的無家之感。在經歷過母親突如其來的疾病后，她決定在可以看得到母親的地方為她安個家。她說，好在一切還來得及。
天氣晴朗時，小區院子裡，總會有一群老太太在閑閑地說話。每次走過她們身邊，我總會忍不住放慢腳步。從她們孤寂而安詳的神態間，我仿佛看到了我遠在他鄉的母親。
61歲痛失了伴侶之后，母親成了處處有家處處客的浮萍。母親顯然比我們更早地意識到了這一點。就在父親的葬禮結束回到家的那個午后，在我們姐弟爭著要接母親到自己家裡生活時，她突然失聲痛哭：“我沒有家了，我再也沒有家了。”母親反反復復就是這撕心裂肺的一句。那時我們都還年輕，還洞察不了人性的幽微——“兒女的家，不就是您的家嗎？”我們這樣勸她，也真心這麼認為。
就這樣，人到暮年的母親，開始在4個兒女家輪流生活。起初她還會惦念衣櫃裡的衣服會不會被虫咬，慢慢地仿佛也淡了，總是說：“到孩子家，就像在自己家裡一樣。”像是安慰自己，也像是安慰我們。
但那種不一樣，還是一點點地顯現出來，並在母親眼裡被逐漸放大。
她始終覺得在兒女家像走親戚，總是親熱中帶著客氣。從天剛亮，她就起來忙碌，幫我們收拾家、准備早點﹔等我們上班后，她就到樓下花園安靜地坐在一群新結識的老太太中間，微笑著聽人家說話﹔晚上，怕打擾我們和孩子的工作和學習，她總是安靜地呆在自己的臥室裡，把電視聲音開得很小甚至靜音。曾經那麼感性甚至有些任性的母親，在承受喪失伴侶之痛的初期，甚至，從來沒有在兒女的家裡，流過一次眼淚。
朝九晚五，我們天天在外面忙碌，每次回家，我們都不忘給母親買點她愛吃的零食。知道母親愛逛街，有空時也會陪母親外出走走。我們還會拜托小區裡的老太太，請她們和母親做伴。我們以為自己已經做得挺好了，但是隨著時間的推移，母親感覺自己好像不太被需要了。看著一起晒太陽的老太太大都住在自己的家裡，常有兒女來看望，那種失落和無家之感與日俱增。這感覺讓她悲涼，也讓她變得敏感，一向通情達理的母親變得有點難相處了。
比如，夏天，一陣風突然把臥室的門很響地碰上，多麼偶然的小事！她也會一下子從沙發上站起來抹起眼淚，邊哭邊說，你們現在翅膀硬了，嫌我累贅了。
比如，她批評哪個外孫，若哪個外孫?嘴了，她也會立刻就收拾衣服，邊收拾邊數落我們說，我現在就回我自己家裡去！我當家做主一輩子了，臨老了還受你們這個氣！
每次為類似的芝麻小事，母親都要鬧得我們姐弟幾個雞犬不寧，然后再換一家生活了事。每次看母親哭得那麼傷心，聽著母親的數落，我們雖然臉上賠著笑，但心裡卻會漫過壓抑不住的難堪和煩躁，覺得這天天給母親賠著小心的日子真累。終於，在母親的又一次哭泣和數落后，我們不再堅決挽留，她就這樣回到了那個讓她覺得安心的地方。
那些日子雖然也牽念我們姐弟，雖然一個人生活也寂寞，但母親一定是快活的吧。她每天和那些同齡的老太太們在一起鍛煉身體，和老太太們三天兩頭去市場上買油、買米、買菜﹔天黑之后，當別的老太太各自回家后，她就一個人回到空蕩蕩的家對付吃幾口飯菜，將幾個大衣櫃裡我們過去穿的、還有她和父親的衣物，都清洗、晾干、整齊疊好。
我們每天都會打電話過去，她總是說：“我好著呢，你們放心吧。”要不然就說，“我正和你幾個阿姨在一起晒太陽聊天呢。”但母親快樂而孤寂的生活延續還不到1個月，突發的腦溢血，就將她想生活在自己家裡的夢想徹底擊碎。多虧那些善良的親鄰，他們及時將母親送到醫院，悉心照顧。我和大弟趕到醫院時，母親已經不認識我大弟了，那是她一向最引以為傲的長子﹔當她認出我是大丫頭時，臉上露出了孩子似的得意的微笑。
腦溢血讓母親的智力和記憶力嚴重受損，讀過師范學校的她，隻會算個位數的加法了﹔剛發生的事更是轉瞬即忘。當天夜裡，我和弟妹在病房裡守候，昏迷中的母親突然痛苦地掙扎，我們驚慌地叫來醫生，隻聽母親含糊地說：“我夢到送大振去清華大學，學費不夠，人家不讓上，急死我了。”
一個星期后，母親病情稍稍穩定，接到單位催歸的電話，我不得不離開。臨行前，我拿著鑰匙回到母親新搬的家。60多平方米的單元房，床上干淨的被褥還散發著陽光的氣息﹔衣櫃裡，還疊著我中學時穿過的裙子和襯衣﹔廚房的案板上，還有母親蒸的榆錢飯。我怔在母親的廚房裡，眼淚止不住流了滿臉。時光在剎那間飛速倒轉，我一下子又仿佛回到了我們姐弟4個在父母身邊饒舌的日子。那時母親和父親都還那麼年輕，一家人日子雖然清苦，但牆上貼著我們姐弟的獎狀，用母親的話說，就是再苦再累也會從夢中笑醒。今天，當母親一個人在我們姐弟幾個家中被客居的無家之感包圍，當母親孤寂地在這個空蕩蕩的房間裡穿行、突發腦溢血時，她有沒有后悔過當初拼力把我們一個個放飛？
我知道我們今生欠母親的，是再也無法彌補了。那天，鎖好門，我離開了母親的家。匆忙間，我誤將母親的鑰匙帶走了。“沒有鑰匙，我怎麼回自己的家呢？”當母親又一次這麼幽幽地說時，我仿佛看見白發的母親正在向她的家無奈地張望。
母親已經幾年沒來我家了，她總說，我現在不能照顧大丫頭了，就不去給她添累了，讓她安心工作，專心把孩子培養好。面對日漸衰老的母親，面對母親心底排遣不去的無家之感，我們常是那麼內疚與無奈。好在一切還來得及。母親，就從現在開始，就在我們可以看得到您的地方為您安個家，舒心地生活吧！
邵衡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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