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下午,小区空地上传来孩子焦躁的哭闹声。我循声跑去,五岁的外甥航航正死死攥着儿童自行车的车把,小脸憋得通红,脚却怎么也不敢踩上踏板。姐姐弯着腰,双手牢牢扶着后座和儿子的肩膀,嘴里不停念叨:“慢点,看脚下!妈扶着呢,摔不了!”可越是这样,航航越是僵硬,车轮歪歪扭扭,没挪几步就要倒。
我走过去,对姐姐说:“姐,你松手,到边上去。”
姐姐扭头,一脸不放心:“那怎么行?他哪会啊,一松肯定摔。”
“你放开,让他自己试试。”我没多解释,只是轻轻拨开了她紧张的手。姐姐犹豫着退到几步外,手还虚伸着,仿佛随时要扑过来。
我蹲在航航旁边,没扶车,只用手掌平托了一下他小小的后背,让他坐直。“航航,眼睛看前面,那个红色的滑梯,看到了吗?就往那儿骑。舅舅就在你旁边跑。”
他扭头看我,眼里还有点慌。我点点头:“摔了就摔了,水泥地擦一下,没事。你试试看。”
他吸了一口气,脚试探着踩上踏板。车头猛地一歪,他惊叫一声,脚赶紧撑住地。我没动,只是说:“再来。”第二次,他踩了下去,车轮竟然向前滚了半圈。他像是发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又踩了一下。车子摇摇晃晃,像喝醉了酒,但毕竟是在靠他自己的力气向前移动了。我跟着他小跑,手离他后背一寸远,但没碰着他。
“看前面!看滑梯!”我喊着。他努力盯着前方,脚下一圈一圈地蹬起来。车轮越来越稳,速度慢慢起来了。风鼓起他的小衬衫。几米外,姐姐捂着嘴,眼睛一眨不眨。
“舅舅!我会了!”他惊喜地喊起来,声音在风里飘。骑到滑梯边,他笨拙地用脚刹车停下,回头望,脸上全是汗水和一种亮晶晶的神气。姐姐跑过来,一把抱住他,眼圈有点红,不知是后怕还是高兴。
那一刻,我被拉回到二十多年前父亲带我去学游泳的那个下午。父亲站在齐腰的水里,说:“过来。”我套着救生圈扑腾过去。他把我拉到深水区边缘,突然一抬手,摘掉了我的救生圈。我瞬间下沉,惊慌失措地乱抓,河水呛进鼻子。可就在我以为要完蛋的时候,身体的本能猛地苏醒,手脚开始胡乱却用力地划动。头居然冒出了水面,虽然只是短短一瞬。父亲就在一臂之外,沉着地看着,没有伸手。等我再次挣扎出水,大口喘气时,他才一把将我捞回身边。“看,没了那圈,你反而能浮起来。”他的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有河水一样的平静。那是我学会游泳的第一课。
所以,放手,不是放任,更不是不爱。恰恰相反,是因为爱得深远,爱得清醒。知道有些方向,只能他自己把握;有些路,只能他自己丈量;有些跟头,必须他自己摔倒再爬起来,那获得的平衡才是长在骨头里的。
紧紧攥着,固然能避开一时险滩,却也挡住了他看见自己力量的可能。父母的掌心再温暖,也替代不了孩子自己触摸世界时,那份或粗糙或惊喜的真实触感。
那天傍晚,航航已经能绕着花坛熟练地转圈了。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个小小的、骑在车上的勇士的影子。姐姐终于彻底放松下来,坐在长椅上看着,脸上是卸下重负后柔软的笑。我走过去坐下。
“看来,是我太紧张了。”姐姐说。
“都一样。”我望着远处那个欢快的小身影,“爸当年放手的时候,我心里也怨过他,觉得他心狠。现在想想,他松开手,我才能真的学会走。扶着的会,是假的。”
有一种爱,叫放开。放开手,他才能长出属于自己的翅膀。而那,或许是父母能给予的,最艰难也最珍贵的礼物。
谭梓健
编辑:褚嘉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