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腊月,寒气从青石板的缝隙里往上冒。老话说“腊七腊八,冻掉下巴”,偏是这时节,家家户户的烟囱里都飘出一股甜糯的香气来。
那是粥香。
中国人吃粥的历史,可以追溯到殷商。《周书》里讲“黄帝始烹谷为粥”,虽是传说,却也可见这一碗米水交融之物,在先民心中的分量。袁枚在《随园食单》里专设粥品一条,开篇便写:“见水不见米,非粥也;见米不见水,非粥也。必使米水融合,柔腻如一,而后谓之粥。”这话说得讲究,可乡间野老哪里读过什么随园,他们只知道灶膛里添一把火,锅里熬一锅米,熬到筷子插下去能立住,便是成了。
粥这东西,贵在一个慢字。急火出不来那股黏稠,大米要小火煨着,煨到开花,煨到米粒与米粒之间再分不出彼此。
白居易诗里写“粥美尝新米”,那个“新”字妙,新收的稻米带着田里的气息,入锅之前还是一粒一粒分明的,熬上两个时辰,便化成一锅温润的白,分不清哪里是米哪里是水。这化的过程,大约就是人间烟火的真谛——把生硬的、分离的、各自为政的东西,用时间和火候,煨成一团柔软和气。
古人喝粥,讲时令。春食荠菜粥,取其清鲜;夏饮绿豆粥,祛暑解烦;秋来银耳百合,润燥养肺;冬至前后,则是那碗腊八粥最摄人心魄。腊八粥的来历众说纷纭,有说是纪念释迦牟尼成道,有说是朱元璋落难时的忆苦之食,也有人说不过是民间年终祭祀的遗俗。我倒觉得,来历如何并不要紧,要紧的是这一碗粥里,装着一整年的收成。红豆赤色主心,花生补中益气,桂圆莲子养血安神,再添几颗红枣,几粒枸杞,便是五谷与五色的圆融。中国人把时序的流转、风土的厚赠,都收进这一只瓦罐里,用一夜的文火慢熬,熬成一碗可以捧在掌心的安稳。
汪曾祺先生晚年困居陋室,却对一碗粥念念不忘。他说故乡高邮的粥,要用砂锅熬,熬出来的粥有一层薄薄的“粥油”浮在上头,那才是精华所在。我读到这里,忽然想起外婆熬粥的样子。她也是用砂锅,黑黢黢的那种,锅底都烧出裂纹了,她舍不得扔。粥好了,她先拿勺子把那层粥油刮进我碗里,说小孩吃了长个子。我那时不爱喝粥,嫌寡淡无味,哪里晓得那层薄薄的白,是她在灶台边站了多久才守出来的。
如今外婆不在了,我也学会了熬粥。用电饭煲,按下按钮,两小时后自动跳闸,方便是方便,却总觉得少了些什么。少的不是火候,是那个守着灶台的人,是揭开锅盖时腾起的一脸热气,是深冬清晨从被窝里爬起来、循着香气走进厨房的那段路。
一碗粥的暖,暖的从来不只是胃。它暖的是一段记忆,一种陪伴,一份不必言说的惦念。苏轼贬谪黄州时,写过“夜饥甚,吴子野劝食白粥,云能推陈致新,利膈益胃。粥既快美,粥后一觉,妙不可言。”彼时他困顿潦倒,半生宦海浮沉,一碗白粥下肚,竟也能睡个好觉。可见这人间的暖意,有时候并不在庙堂高处,而在寻常巷陌的一锅米粥里,在市井烟火的升腾明灭间。
腊月将尽,年关在即。若你也在某个寒冷的早晨醒来,不妨起身熬一碗粥。不必什么山珍野味,几把米,半锅水,小火慢煨,等它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粥好了,盛进碗里,捧在手心,让那股热气熏一熏你的脸。
这便是人间了。能饮一碗,便是幸事。
江大伟
编辑:褚嘉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