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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干姨

时间:2018年09月05日 05:46 来源:山西新闻网--山西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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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有个小姨叫小霞,小名小干,因为她长得很瘦,干瘪瘪的,所以我就叫她小干姨。
    小干姨是我东屋姥姥的小女儿,在东屋的三个姨姨里,她和我的年纪相差最小,所以和我玩得最好,我和她很亲。她经常带我出去玩各种各样的游戏,不过我都记不起来了,只记得那件捅马蜂窝的趣事。
    在我6岁那年,大概是在夏收过后,天气异常炎热。姥姥把我堵在堂屋的罗汉床上午休,小干姨蹑手蹑脚地走进来,悄悄把我叫醒,挥手示意她在屋外等我。我从床尾绕过姥姥用身体围成的碉堡溜了出来,小干姨站在门口,对着我的耳朵眼说,她计划带我去捅马蜂窝,听大人们说,如果把蜂窝里面的幼虫抹到鞋底,新纳的布鞋就会很耐磨。
    因为我父母在城里工作,乡下的亲戚们都把我当成小公主。小干姨怕我受伤,没办法向我姥姥交代,就把仅有的一顶破草帽给我戴上,还让我套一件姥姥的长袖衣服。我记得那件扭襟的月白色夏衫很宽大,我穿上就像个唱戏的。我乖乖地让小干姨打扮,心里莫名地感觉到刺激和快乐,好像我一瞬间变成了大人,被委以了珍贵的信任。
    小干姨那年有14岁,明显发育不良的身体上穿着件打了补丁的长袖花衬衫,手里还拖着一根长木棍。太阳很毒,白花花得耀眼,我在草帽的黑影下,盯着高低不平的青石路,被小干姨拉着跌跌撞撞地穿过村庄,来到村头那棵挂有马蜂窝的大树底下。
    那棵树长在一块狭长的梯田里,树荫遮盖了一半土地。小干姨把我裹得严严实实的,让我远远地蹲在地头的石塄底下,她只身一人去捅马蜂窝。
    我钻在那顶破草帽底下,背靠着石塄,恨不得能钻进石头缝里,心里害怕极了。小干姨让我把眼睛闭上,我却忍不住时不时睁开一条缝,想要看到女英雄一样的小姨是怎样完成她的壮举的。
    小干姨飞快地跑到树底下,用手里的长木棍去捅马蜂窝,显然棍子太短了,她跳了好几次也没有对目标造成任何的威胁。小干姨热得红头胀脸的,却不死心,又跑过来在我身后捡了几块拳头大小的石头装在衣兜里,那些石头坠得她的衣服歪歪扭扭的,她毫不在意地跑走了。
    到了离马蜂窝不远的地方,小干姨停了下来。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石头,前腿蹬后腿伸,像掷铁饼的运动员那般瞄准了马蜂窝。那块石头飞出一道美丽的弧线,不过没有命中目标;她又接着扔第二块石头,扔到第三下的时候,黑乎乎的马蜂窝里忽然冒出一支训练有素的队伍,那些高空飞行员们驾驶着小型轰炸机,排列成整齐的队形朝着进犯者予以愤怒的回击。我吓得尖叫起来,抱着脑袋紧紧地闭上了眼睛。只听见我的身边“嗡嗡嗡”地一阵旋风刮过去又刮回来,我小干姨“哎呦哎呦”地叫唤着在我身边跳着脚跑过去又跑回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耳朵边清静了。小干姨走过来唤我回家,她手里提了个马蜂窝,眼睛肿得老高,也不知道她使用什么计谋骗过了那群飞虎队员的。
    因为我安然无恙地回了家,姥姥对这场惊险的战役一无所知。小干姨把我送回堂屋后就回东屋养伤了,那个她冒着生命危险得到的战利品——马蜂窝,放在堂屋的窗台上很长时间,落满了尘灰,也没见小干姨用它来抹鞋底。
    也许是我的守口如瓶感动了小干姨,平日里她不知道怎样稀罕我才好,总是一次次承诺:“等我结了婚就给你发压岁钱。”在她心里,给我钱就是对我最好。不过,从那以后,我真的每天盼着小干姨结婚。
    后来,神南村有一个年轻男人忽然来向小干姨求亲,他很大方地送来了定亲礼:一件光溜溜的浅粉色绣花衬衣。准新娘大方地拿到堂屋,让我摸来摸去摸了个够。
    小干姨结婚那天就穿着那件亮闪闪的粉衬衣,我害羞得不敢看这个新姨夫,隐约觉得他长得很帅。自从小干姨出嫁后,一次也没有兑现她的诺言——她的钱总是不够花。过了几年,小干姨生了两个儿子,大的叫“老百姓”,小的叫小二。因为小姨夫肯吃苦,听说她的日子过得还不错。
    今年春天,在呆红舅舅的葬礼上我见到了小干姨,她已经当了奶奶,除了肚子鼓了些,别的地方更干瘪了。听另一个姨姨说,“老百姓”娶的媳妇是个长子姑娘,两个年轻人是在长治的饭店打工时认识的。这个长子媳妇长得很漂亮,就是比较凶,不愿意在乡下生活,逼着小干姨在城里给她租房子,她和“老百姓”都呆在城里不出去找工作,还老说小干姨坏话,嫌家里太穷、伙食太差。小干姨只得想方设法托亲戚给小姨夫在陕西的一家大煤矿找了份下井的工作来养活一大家子人,听说陕西那个煤矿工资高,比在县里的煤矿工作赚的钱多。
    我看到小干姨时,她穿着件红色的旧羽绒服,样式像是儿媳淘汰给她的。她的短头发染得黑黑的,皱巴巴的脸上有点呆呆傻傻。这两年,她的儿媳经常指责她的那些莫须有的罪名,她想破了脑袋也不知道该怎样反驳。我和小干姨提起童年那件捅马蜂窝的趣事,她笑了起来,不过,笑到一半就又不笑了。

刘劲松

(责任编辑:李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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