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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姑

——摘自《白菜地边的家》

时间:2018年08月31日 04:58 来源:山西新闻网--山西晚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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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菜地边的家》小闲著 山西人民出版社

    

    作者小闲,山西长治人,她以白菜地为图腾,用非常规化的语言,围绕白菜地写了自己的童年、少年及成年之后的种种际遇。通过作者的眼睛,把周遭人的命运展现得一览无余,具有鲜明的时代烙印。书中的人物都是些小人物,正是千千万万的小人物组成了我们的大历史,此书通过他们反映时代变迁及个体生命在时代中的浮浮沉沉。
    我认识大姑的时候她已经子女成群了,而且寡居了好些年。大姑夫静静地作为遗像挂在墙上,一张灰白的脸清瘦、狭长,鼻梁上架着酒瓶底那么厚的近视眼镜。我仰头盯着他看,他寂寞地看着远方。
    大姑家的小巷子斜插在大北街上,距我家几百米之遥。稍大点儿了,我就会自己跑到大姑家。当然了,一定是在午饭时分。通往大姑家的路众声喧哗,烟火生香。那时候各家各户的院门老是敞开着,家家门口蹲着两块大石头,闲暇时候上面坐着女人和孩子。
    我趴着大姑家的门框,刚跨过高高的门槛就喊“大姑,大姑”,我不敢直接进屋。大姑在厨房里清脆地回应一声,命令某个表姐出来接我。大表姐已出嫁,二表姐长得像大姑夫,瘦高个儿,长脸上架一副眼镜,镜片也是厚厚的,看我的时候先眯眼,没等她眯清楚,泼辣的三表姐已经开始指着我的鼻子骂我鼻涕虫了。当头吃得一骂,我吸溜着鼻子呆呆地站在院子里,不知当走还是当留,茫然失措。想想那些年,为这两条不受控制的家伙挨了多少骂啊。孱弱的四表姐有点儿结巴,但是心软,她返回屋里拿出一张纸来,替我把鼻子擦干净。有时候三表姐亲自动手,把我好一通打扫,下手特别狠,小鼻子被她捏得红通通的。
    很多时候,大姑半弯着修长的身子正在擀面,听到三表姐骂我,拍拍面手出来护短,坚信长流鼻涕是种特殊本事,将来要大富大贵的,因为这是她兄弟的预言。大姑一说“我兄弟”就带了点儿唱腔,表姐们像听到撤退号令似的,唰一下躲走了。只有我仰着头等待下文,可是大姑又不唱了,撩起围裙擦擦眼角,拉着我回屋继续擀面。我趴在案板旁边口水咽得咕嘟响,目不转睛地看大姑擀面。大姑的围裙干干净净,手上零零星星沾着一点面粉,这样一个极爱干净的人,见我脏兮兮地来蹭饭吃,她居然一点儿也不嫌弃,擀着面条还吩咐表姐们拿糖给我吃。
    面条终于出锅了,大家围桌而食,当然也有我的一小碗。我挤在中间,扒拉着碗大口吸溜,小饿死鬼似的,看得大姑不免又伤心起来,想起她的兄弟。三表姐就不耐烦起来:“又来了,妈呀,别念叨了,听得人大白天都瘆得慌!”
    表姐们老骂我,我小小的心灵受到伤害,不敢多去。反正过不了几天,大姑就会来的。黄昏时分,晚霞红彤彤的,所有的景物晕染上一层金红,大姑从美丽的夕阳里走来,带着蛋糕或者几个水果,甚至于面条和白面馒头,总之从不空手,神仙一样降临。这些东西很实惠,可以立即吃到肚子里去。
    老实说,我大姑是个美人,身姿挺拔,背颈笔直,脸如圆月,眼如秋水,无论哭还是笑,都很好看。大姑每次来,模式都差不多,笑呵呵地进门,我妈赶紧让座。可是闲谈不了多久,不管先前说着什么,大姑总会长叹一声,折到往事上,提起她可怜的兄弟……
    起初,我妈比大姑还伤心,后来低头不语。再后来,大姑依旧从头说起,我妈就有点心不在焉。要么让茶让饭,要么忙活自己的事情,好像大姑的兄弟和她没有半点儿关系。
    事情终于在我大了几岁的时候搞明白了,大姑念叨的兄弟不是别人,正是我猝然去世的父亲。大姑哭诉起来非常悲伤,涕泗交流,但又有板有眼,抑扬顿挫。大姐如果没上班,这个时候就佯装有事先走开了。大姑哭,家里只有我陪着哭,气氛惨淡。其实我压根儿不记得父亲的样子,我只是被大姑的哭诉感动得情不自禁。后来我成年了,也学着我妈的办法赶忙岔开话题,但大姑不接,头也不回地一条道走下去:“……好多天我不能上班,我的心难受啊,我找组长请假……”
    好了,终于说到工作了,大家一起长吁一口气,因为大姑谈到她的工作必定破涕为笑,似乎看个自行车有多了不起:“那会儿看车子可是街道办的正式工作,你们小时候,大北街最热闹了,存一辆车五分钱(也许两分钱)……”

(责任编辑:温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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