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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布素描——从前慢

时间:2018年08月29日 06:26 来源:山西新闻网--山西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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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与微凉华美的绸缎相比,老布摸上去是有温度的,透着谦卑的善意。告别《诗经》里的葛布麻衣,棉布穿透千年历史的更替与变革、经受住了岁月的淘洗和选择,依然留在我们的生活中。快节奏批量生产的物质越来越丰富,价值却越来越低,与之相反,手工的纯棉布因为不戴口罩的慢生产与稀缺,价值却越来越贵。老布名副其实老成了一支古老经典的歌。
    我出嫁的时候母亲没有机会出席婚礼了,但有她亲手纺织的两卷老布留给了我,我的大姨用红棉线穿梭成网状缝好大红的包袱、贴上喜字和那些嫁妆放在一起时早已泪流满面,就这样,这两卷似乎过时的老粗布在喧闹的锣鼓声中陪我走进了新生活。
    老布裁剪了母亲生命中最美好的一段青春时光,从满怀希望巴望棉花出苗,到给棉花打尖、逮虫,一包袱一包袱地把棉花摘回家、日夜纺棉成线,丝丝缕缕的棉线伴随着咔哒咔哒的纺织声,渐渐成批成批呈现出年轮模样的布匹。细细嗅之,棉布浸润着油灯和月光的味道,收藏了母亲和她的姐妹们在院子里插满竹筒、布阵捋线时的欢笑和戏谑,感受到母亲将码好的线挂成瀑布上机开织时的欣喜。老布的每一根棉线都曾经过她亲手的抚捋、每一个绾结的线头都有她细心的呵护打理、每一根彩线和图案也都是她数了一遍遍选择搭配的,线与线经纬的交织都是木梭穿透日月成就的,日积月累,母亲将青春的金线幻化成一条条凝固的河流,按晋南人的风俗给三个女儿准备好必备的嫁妆,粗布在她心里就是开启女儿幸福生活的密码,是母女心与心连结的同心锁,是家族根的蔓延、是爱、是希望,它让我在人生的转折点从未感到母爱的缺席。
    老布图案设计或黑白格子相间、或各色条纹相间,都透着简洁明快柔和醇厚的特性,像是古琴弹奏出的音符,厚重稳定,余音如钟;又如书法的篆书,朴拙里透出来自泥土的鲜活永恒的生命力。学生移居国外来此告别之际,我送她老布床单作为惜别的礼物;给远方的朋友寄东西,我也总会扯一块母亲的老布包上它,让他们悄然分享母亲的劳动成果,往往他们用完后也不舍得丢掉它,因为它透气性好、吸水性强,小块的老布便被用在案头,成为日常生活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你可以拿来做笼布,也可以做桌布。喝茶时,一块老布铺垫在案头,杯子里的茶香会让你觉得,即使品味的是日子的苦涩,这老布也让你踏实、让你沉静,给予你最大的惬意与满足,提醒着你日子要慢慢过、缓缓行啊!
    而身着布衣,古往今来更是一种情怀。彼时去秦岭北麓黄土台原的五丈原(陕西省宝鸡市岐山县),一览岳飞壮怀激烈、愤然疾书的诸葛亮《前出师表》:“臣本布衣,躬耕于南阳……”谦恭之外,“臣本布衣”更染上了一层悲情色彩,为匡扶汉室统一中原,先生北伐曹魏,出师未捷身先卒,自隆中出山到五丈原之病逝不过28年,江湖一去,乾坤轮转,生死不由人。遂想起《庄子钓于濮水》的故事“龟者,宁其死为留骨而贵,宁其生而曳尾涂中乎?”庄子曰:“往矣!吾将曳尾于涂中。”然先生终因立于乱世,以一己之力而求力挽狂澜,勇担道义而不避乱世,壮哉!思绪中那个羽扇纶巾,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的儒将让布衣变得圣洁与高贵。
    “白,陇西布衣,流落楚、汉。十五好剑术……”,何等狂傲的诗仙李白在《与韩荆州书》中自称布衣,一种潇洒从容豪迈气息隐约其间,而上悯国难,下痛民穷的杜甫《茅屋为秋风所破歌》中,自述处境是:“床头屋漏无干处”,“布衾多年冷似铁”,然心头不忘“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布衣,坚守着人性中最朴素的一种信念,它慈悲、谦逊、恭敬,不亢不卑,傲骨天然,不畏于势,不惑于贵,不弃尊严。
    在涌动着更多、更高、更强的欲望漩涡里,老布如古老的水车,透着历史的苍凉;在渐行渐远的现代工业里,它坚守着一份从前慢的诗意、一份躁动的心无法抵达的宁静。
    老布,是母亲亲酿的一壶老酒,为尘世摸爬滚打的孩子提供最后的慰藉。母亲给我做嫁妆的老布,让我像孩子拥有了大把的钢镚儿,给了我毫无顾忌大胆的想象,自己曾设计了衣服样式,用老布实践,动手剪裁,任性自由地支配成批的老布,衣服竟也做得有模有样,穿出去自在随心。当然,更多的时候用它做贴身的床单,床单越洗越绵软,躺在上面如儿归母怀,棉柔里裹着母亲的体香、裹着棉花生长时经历的阳光雨露。
    女儿上大学走时,我暗暗担心其他孩子们会嘲笑她,特意扯了洋布给她做床单,没想到女儿却坚持要用老布做的床单,冥冥之中,母亲的老布居然毫无代沟地被下一代接受了,那根植在黄河农耕文化里的基因,在下一代人的血液里继续奔流,它让你叶落归根,不再焦虑、不再迷失。

吕琴玲

(责任编辑:温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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